血日孤锋:第82章:恩断义绝 (五)
逍遥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那柄剑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剑鞘,像是在触摸着这八年的时光,触摸着眼前这个少年,从泥泞里一步步挣扎着走到今天的全部脚印,触摸着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师徒情分。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包含了所有的理解、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期许,还有所有的成全。
熊淍转身。
夜风猛地灌进来,掀起他缺了一角的衣摆,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他送别。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朝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朝着那盏悬在城西方向、看不见却从未熄灭的灯,朝着那个等着他的姑娘,一步步走去。
枯叶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不舍;犬吠声骤然变得急促,带着嗜血的急切,可他没有停,一步也没有停。
他的脚步甚至越来越快,从走变成跑,从跑变成狂奔,像八年前那个从泥坑里被人拎出来、从此拼命活着、只为追上那道背影的孩子,又像此刻,拼命朝着光亮、朝着希望、朝着那个他必须护着的人,奋力奔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眼睛生疼,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犬吠声,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他只听见师父那句轻飘飘,却字字千钧的话——
“她在那儿,你回不回去。”
——
城西,城隍庙。
岚坐在那尊残破的香案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蒲团,像是抱着唯一的希望。
她没有睡。
从淍哥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动的泥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看不见光明的眼睛,始终朝着庙门的方向,带着一丝期待,一丝不安,还有一丝执拗的等待。
破庙外头,夜色浓得像泼不开的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很轻,很快,越来越近,是脚步声,带着一路的仓促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看不见光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死死朝着庙门的方向,指尖紧紧攥住怀里的蒲团,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脚步声。
是她在梦里听过无数遍、醒来又摸不到的脚步声,是她刻在心底、记在骨子里的脚步声。比走的时候沉了些,带着奔跑了很久很久之后的沉重喘息,还有一丝狼狈,可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哪怕只有一丝声响,她也能准确地认出,那是她的淍哥。
她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像冰封了一整个寒冬的河面,在春风吹来的第一瞬,咔的一声,裂开了第一道缝,带着一丝暖意,一丝光亮,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驱散了脸上所有的苍白和不安。
她撑着冰冷的香案,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却很急切,一步步朝着庙门的方向走去,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庙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满背的夜色,身形有些单薄,衣摆破烂,浑身是血污和尘土,狼狈得像刚从野狗嘴里逃出来的猎物,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挺拔而坚定,像一座山,一座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山。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岚轻轻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问他怎么回来了,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细碎的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她还没开口,那个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紧紧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紧到她单薄的肩膀都在发疼,却不肯松开分毫。
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又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他的胸膛很烫,带着一路奔跑的热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可岚却觉得很安心,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岚没有问。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那只冰凉的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就像小时候,马棚外风雪连天,她也是这样,拍着那只蜷缩在她脚边、浑身是伤的小野狗,一下一下,陪着他,等着天亮的炊烟,等着一丝温暖。
庙外,夜色依旧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王府主宅最高的阁楼檐角,那盏灯,依旧亮着。
像一只睁了一夜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片漆黑的城,盯着城隍庙的方向,藏着无尽的算计和阴狠。
王府,书房。
烛火将熄未熄,在灯盏里微弱地跳着,最后颤了一下,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光线又暗了几分,映得书房里一片昏暗,连王道权的脸,都变得含糊不清。
王道权没有续油。
他靠在那把紫檀木交椅上,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像一尊供奉在深宅里几十年的泥塑,冰冷而僵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案上那张手绘的地图摊开着,上面标着十七处朱砂红圈,十六处已经被墨笔勾掉,只剩下最后一处——城西乱葬岗。
他没有勾。
他从宽大的袖中,慢慢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笺,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微弱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地看过去,眼神复杂得很,有阴狠,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兰州熊氏,阖府七十三口,除幼子熊淍外,均已伏诛。”
十八年了。
整整十八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一行字,像十八年前,他亲手埋下的一颗种子。
当年,他只当是随手拔去一丛碍眼的野草,只当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从没想过,那看似不起眼的草根下,竟埋着一颗烧不死、冻不坏的籽,一颗能燎原的籽。
今夜,那颗籽,破土了。
他慢慢把旧笺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收回袖中,而是轻轻放进案上那只空的锦匣里,盖好盖子,像是在封存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又像是在珍藏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利器。
然后,他拿起案上的狼毫,蘸饱了浓黑的墨汁,笔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缓缓落下。
在地图上那一处未勾的红圈旁,他写下一个字:
“等。”
笔锋落下时,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没有一丝声响,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判官那孩子,轻轻推开门走进来,惨白的脸在微弱的烛影里,像一张剪坏的纸人,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一丝表情,浑身透着一股死气。
他微微垂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王爷,熊淍回城了。”
王道权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案上那个“等”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笔锋,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方向。”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孩子依旧垂首,语气不变:“城西,城隍庙。”
王道权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指尖依旧停在那个“等”字上,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勉强能看清他模糊的轮廓。
黑暗里,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低沉而沙哑,听不出是喜是悲:“知道了。”
孩子躬身,轻轻退了出去,脚步依旧很轻,很快就没入廊外的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书房里,只剩下王道权一个人。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的算计,也没人知道他心底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许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听不出是喜是悲,只有无尽的阴狠和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赵子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里的某个人说话,“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比他师父当年……出息多了。”
窗外,夜色将尽。
东方天际,隐隐透出第一线灰白,微弱,却坚定,一点点驱散着黑暗。
辰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