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日孤锋:第79章《火神的救赎》(四)
小厮连忙应声而去,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王屠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城西的方向,眼底满是狠戾与决绝,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逍遥子带着熊淍和岚,躲进了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庙宇破旧不堪,屋顶漏风,风刮进来“呜呜”作响,像鬼哭一般;墙角长满杂草,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蛛网,却也算能遮风挡雨,能让他们暂时喘口气。
熊淍轻轻把岚放在干草堆上,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碰碎了她。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叠成枕头垫在她头下,看着岚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心疼。岚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昨晚那半块干粮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没多久就全都吐了出来,嘴角沾着污渍,楚楚可怜,看得熊淍心都碎了。
熊淍急得团团转,脸色发白,手足无措,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捡药,哪怕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也在所不辞,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逍遥子一把按住了肩膀。
“她身子亏太久,不能急补。”逍遥子的声音缓和了许多,没有了刚才的冰冷,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先找些米汤,慢慢养着,急不来。”
“师父,她会不会……”熊淍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太怕了,怕岚就这么离开他,怕自己唯一的光就此熄灭,一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不会。”逍遥子的声音很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他看着岚毫无血色的脸,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回忆,又像是叹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悯,“莫离老头还欠我一个人情,等这里事了,我带你们去找他,他能救她,一定能。”
熊淍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岚的手背上,暖暖的。他紧紧握住岚的手,像是握住这世上最后一件珍宝,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些,也让他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一遍又一遍,祈祷岚能快点好起来,祈祷他们能早日摆脱这样的困境,祈祷他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逍遥子转身走到庙门口,背对着两人,风刮起他凌乱的发丝,露出脸上淡淡的疤痕,思绪瞬间飘回二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那是他一生的噩梦,也是他宿命的开端。
郑谋没死,他感应得到,那股微弱的气息,还在城西的方向。那个男人,从他剑下逃了一次,从王府的追杀里,未必逃不掉。如果他真想逃的话,以他的本事,没人能拦得住。
可他不确定,郑谋还想不想活。
一个人,连自己都不原谅自己,活着比死更难受。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从火海里爬出来,浑身烧伤、面目全非,疼得连动一根手指都奢望,何曾想过一了百了。是岩松救了他,背着他走了三百里山路,不离不弃,喂他喝水、替他包扎,还对他说:“你的仇没报,不能死,要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活了下来,报了仇,却也杀红了眼,双手沾满鲜血,血腥味渗进骨血,再也洗不掉。他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冷血的剑,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活着只剩杀戮与复仇。可仇报完了,他却彻底迷茫了,每天活在空虚与麻木里,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只剩疲惫与厌恶——直到遇见熊淍。
那孩子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历经痛苦绝望,满身伤痕,却没被黑暗吞噬。他恨该恨的人,爱该爱的人,把仇恨当柴烧,烧完了,依旧能看见前路,守住心底的善良与温柔——这份纯粹,是他早已丢失的东西。
而他,只能跟着那孩子,一步步往前走,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微光,勉强支撑着,继续走下去,像是找到了一点活着的意义,不再是行尸走肉,不再是只有杀戮的机器。
“师父!师父!”
熊淍惊喜的喊声突然在庙里响起,带着哽咽,打破了死寂,也拉回了逍遥子飘远的思绪。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岚缓缓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眸子蒙着一层薄雾,没有焦点,嘴唇轻轻动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消散。
“淍哥……”
“我在,我在!”熊淍连忙俯身,把岚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砸在她手背上,“我一秒都没离开,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岚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点,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梦见……有人在哭。”
熊淍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疑惑地问:“哭?谁在哭?”
“一个老人,”岚的声音很轻,带着茫然,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透过破窗看到了城西巷口,“跪在塌掉的房子前,哭得很小声、很压抑,怕被人听见,一直说“娘,儿子不孝”,一直忏悔,说自己错了,对不起娘。”
熊淍浑身一震,瞬间僵住,脸上血色尽失,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指尖的冰凉蔓延全身,脑海里猛地闪过昨晚的画面——郑谋站在暗门口,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没有庆幸,没有恐惧,只有藏不住的绝望与告别。
那一刻他才懂,郑谋从来没想过逃。他回城西,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跟母亲告别,是为自己罪恶的一生,画上一个彻底的**。
城西,郑谋还站在巷口。
卖馒头的女人早已收摊,吆喝声渐渐远去;卖豆浆的在刷铁锅,水流哗哗作响;卖菜的挑着空担子,哼着小调往回走,脸上带着收获的笑意。巷子里的烟火气慢慢淡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郑谋孤零零的身影,僵在原地。
他没动,怀里的馒头还带着余温,烫得胸口发暖,驱散了清晨的寒凉,也压下了些许心底的绝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放过火、造过夺命兵器,每一道伤痕都是罪孽;可这双手,也曾握过母亲临终前冰凉的手,感受过她最后的温柔,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如今这双手布满老年斑,粗糙不堪,也刻满了洗不掉的罪恶与悔恨。
忽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密密麻麻,带着浓重的杀气,像沉重的鼓点,敲在人心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王府的人,他们还是来了。
他没抬头,也没动,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甚至一直在等这一刻。他缓缓伸手进怀里,动作从容,摸出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油纸,贪恋着这最后的温暖。
一个,他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挨着昨晚那块干硬的干粮,摆得整整齐齐——这是给娘的,是他迟来的孝心,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弥补母亲的东西,哪怕这份弥补,来得太晚太晚。
另一个,他慢慢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甜香在口腔里化开,软糯可口,混着二十年的血与罪、昨夜那声“滚”里藏着的宽恕,还有母亲掌心的温度,更裹着他所有的忏悔、释然与不舍。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也像是在告别——告别这罪孽的一生,告别人间仅有的温暖,告别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娘。
脚步声更近了,刀鞘摩擦的刺耳声响格外心悸,王府特有的阴冷杀气扑面而来。他一眼就认出,这些人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子弟,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人——如今,却成了来取他性命的刀。
郑谋吃完最后一口,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吃完了一顿寻常早饭。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巷口涌来的黑衣人,眼底没有波澜,只剩澄澈的释然。为首的是火铳队周副队长,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心思缜密,昨晚没在秘狱轮值,侥幸逃过一劫——郑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人,会对着他拔出刀。
周副队长握刀的手不停发抖,指尖冰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郑谋的敬畏,有执行命令的犹豫,有不忍,更有愧疚。他跟着郑谋多年,对方手把手教他本事、教他做人,把他当成自己人,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杀自己的恩人。
郑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淡得像清晨的薄雾,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剩彻彻底底的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解脱,终于可以去见娘,终于可以偿还所有罪孽。
“告诉王屠。”他的声音很平静,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巷子,没有丝毫的颤抖,“十五年前那条暗道,不止通向城北。”
周副队长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追问:“还通向……”
郑谋没说完。
他身后,坍塌窝棚里被土坯掩埋的朽门,突然传来“轧轧”的声响,沉闷沙哑,和秘狱火神像底座下的机关一模一样!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苏醒,发出低沉咆哮,又像是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即将被揭开——一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