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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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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孤锋:第79章:火神的救赎(一)

秘狱塌了半边。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炸开的。 奴隶们的怒吼像憋了十年的山洪,轰地冲垮了那道锁了他们半生的铁闸。火把扔在堆积的稻草上,腾地蹿起丈高火苗,浓烟滚滚往上翻,把走廊顶端的火神像熏得面目全非——那神像手托火焰,眉眼本该威严,此刻却只剩一片漆黑,像在冷眼旁观这人间炼狱。 郑谋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他看着那些曾经打不还手、连抬头喘气都不敢的奴隶,如今红着眼,操着断裂的镣铐、磨尖的木棍,甚至捡来的锈刀,疯了似的往守卫身上扑。 一个老奴踉跄着冲上来,眼珠子红得像烧透的炭,手里攥着半截锄头柄,铆足了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一个守卫的后脑勺上。 守卫闷哼一声栽倒,老奴却突然瘫坐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那不是泄愤后的痛快,是憋了二十年、连哭都要偷偷摸摸,如今终于能放声的绝望——哭声哑得像破锣,混着骂骂咧咧的碎语,郑谋听不清,也不敢听清。 他认得这老奴,姓周,当年是城东染坊的账房,就因为交不起王府新加的“火税”,全家都被扔进了这秘狱做苦役。郑谋还记得,五年前老周的老婆病死在牢里,尸体是他让人拖出去埋的;去年,老周那才十五岁的女儿,被判官挑去“试药”,从此就没了音信。 老周还在砸,一下又一下,满脸是血,分不清是守卫的,还是他自己的。郑谋别开眼,喉结滚了滚,把手悄悄缩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凸起,是他藏在火神像底座阴影里的机关,小得像块多余的石雕装饰,却藏着他十五年前亲手埋下的生路。 那年他刚入王府,王屠拍着他的肩膀说,秘狱得留条暗道,以防奴隶暴动,留条后路。郑谋当时只觉得可笑,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奴隶,能翻起什么浪? 十五年后,浪来了,猛得差点将他也卷进去,脏得让他窒息。 指尖在机关上摩挲了许久,他没按下去。心里像堵着一块湿棉絮,闷得发慌,他在等,可等什么,连自己都说不清。 不远处,逍遥子的剑已经染透了血。 原本雪亮的剑身,此刻斑驳暗红,血迹顺着血槽往下淌,滴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滴在逍遥子早已麻木的心底。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熊淍那孩子找到了岚——那个被关在药室四年,瘦得像纸扎人的姑娘。 熊淍蹲在岚面前,死死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没出息的孩子。逍遥子没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孩子眼里的后怕与庆幸,怕自己绷了四十年的心,再撑不住。 他给熊淍当了四年师父,教他练剑,教他隐忍,教他“心要硬,手要快”,可他自己那颗心,硬了四十年,今晚却突然软了,软得他自己都害怕。 把后背交给那孩子,自己挡在前面迎敌,这样也好。至少,不用让熊淍看见,他这个师父,眼眶也红了。 走廊拐角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郑谋的心猛地一沉——是火铳队。 火神派的制式火铳,三连发,填药快,射程远,是他亲手设计的,专门用来对付练家子的玩意儿。这些人,名义上归他管,实际上早被判官和王屠架空,他这几年,不过是个挂着“长老”名头的摆设,连调派火铳队的权力都没有。 可那铳,是他造的;那些人,也曾是他带出来的。 他看着逍遥子迎着火铳队冲上去,剑光一闪,第一排三个守卫应声倒地,铳管都没来得及抬起来,喉管就已经断了。可第二排守卫立刻顶了上来,十管火铳,齐刷刷对准了逍遥子的胸口。 郑谋的手指,终于狠狠按在了机关上。 “轧轧——” 机关转动的声音,像睡了十五年的巨兽终于苏醒,沉闷而沙哑。暗门没在他身后,反倒在火神像底座下,一道窄窄的口子斜斜往下,通向漆黑的地下通道。 郑谋没动,目光死死盯着火铳队的队长——姓马,跟了他八年,当年是他亲手教的铳法,二十步外打铜钱,十发九中,手稳得不像话。可此刻,那双手正握着铳,毫不犹豫地对准了逍遥子。 “砰!” 七八声枪响混在一起,震得秘狱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逍遥子侧身旋身,长剑横挡,铳弹打在剑身上,溅起一串火星,有两颗擦着他耳际飞过,削断几根黑发,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身形一矮,他贴着地面滚了过去,长剑从下往上撩,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马队长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喷了旁边守卫一脸,那只曾经稳如磐石的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痉挛,像是还想扣动扳机。 郑谋闭上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只手,沾了灰,沾了血,沾了秘狱里的肮脏秽物,像一块被丢弃的烂抹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稳稳握住铳的手了。 再睁开眼时,暗门就在脚边,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他跳进去的嘴。他该走了,奴隶暴动已经失控,火铳队拦不住逍遥子,更何况,逍遥子压根没想赶尽杀绝。 暗门启动的声音那么大,逍遥子不可能没听见。他只要回头一剑,郑谋就会死在这里,了却二十年前的血海深仇。 可他没有。 郑谋看得清清楚楚,在机关“轧轧”作响的那一刻,逍遥子的剑顿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他看见了。 逍遥子在等,等他自己选。 郑谋站在暗门口,缓缓回头。 秘狱里早已成了修罗场。奴隶们从各个牢房涌出来,有的还戴着脚镣,铁链在地上拖得“哗啦啦”响,像无数条被斩断又勉强接起来的蛇。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饿了太久、终于见到生路的疯狂。 守卫们在后退,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这些奴隶,早已不是人了,是积了十几年怨气、今晚终于能索命的厉鬼。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守卫,被一个老妇人扑倒在地。老妇人没有武器,就用指甲抓,用牙齿咬,用额头撞,一边撞一边哭,声音嘶哑:“我儿呢?你把我儿弄到哪儿去了?他才七岁啊!” 年轻守卫拼命挣扎,脸被抓得血肉模糊,哭喊着辩解:“我不知道!我刚调来三天!我真的不知道!” 可老妇人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了,眼里只有失去儿子的绝望。 郑谋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逍遥子身上。那个男人还在厮杀,可郑谋忽然看明白了——他不是在杀人,是在废人。削断手腕,劈开刀柄,挑飞弩箭,他留了手,那些被他伤到的守卫,都活着,只是再也不能伤人了。 逍遥子不是来屠戮的,他是来救人的。救他的徒弟,救这些被王府当牲口使唤的奴隶。 那他呢?郑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设计过火铳,改良过炸药,被火神派的人称为“神手”;可这双手,也沾过逍遥子全家的血,沾过老周女儿那样无辜者的血,沾过无数人的命。 他是火神派长老,是王府爪牙,是帮凶,是刽子手。 可他,也曾是人。 逍遥子喘了口气,剑尖拄地,他感应到了背后的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他后心。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郑谋——那个他恨了二十年,梦里杀了不下百回的男人。 杀他,只要回头一剑就够了。 心底的恨意翻涌上来,剑身在手里微微颤抖,可他没动。不是不想杀,是不屑杀。一个连逃生都要犹豫的懦夫,一个站在地狱门口还敢回望的帮凶,杀他,会脏了他的剑。 二十年前的火光又在眼前浮现,客栈烧成白地,妻儿的尸身焦黑,他从火海里爬出来,浑身是伤,指甲抠进地里,抠出血,发誓要让所有帮凶血债血还。二十年来,他杀了很多人,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他早就不干净了。 可今晚,看着熊淍蹲在岚面前哭,他忽然慌了。他教了那孩子四年杀人技,教了他仇恨,教了他隐忍,却从没教过他,恨完之后,该怎么活。 逍遥子开口了,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郑谋耳朵里,只有一个字:“滚。” 没有愤怒,没有讥诮,甚至没有恨,像在赶一条赖在门口的野狗。 郑谋浑身一震,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等了很多年,等有人来杀他,等有人来审判他,等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禽兽不如,可他没等到。他等到的,是逍遥子头也不回的一个“滚”——好像他连被复仇的价值都没有,好像他的命,轻如草芥。 他最后看了一眼逍遥子的背影,那男人肩胛骨的位置,衣衫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像蛛网,像龟裂的旱地,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 二十年了,疤还在,恨还在,可他,累了。 郑谋垂下眼睛,一脚踩进暗门,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轧轧”声由大到小,最后归于寂静,彻底隔绝了身后的厮杀与仇恨,也隔绝了他荒唐罪恶的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