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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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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孤锋:第77章:恩仇一线(一)

雨还没停。 从水闸方向刮来的风裹着细密的雨珠,砸在脸上像碎冰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激得人打寒战。可熊淍浑身的血都在烧,烧得他指尖发颤,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那是混杂着思念、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热,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就那样站着,双腿像灌了铅,挪不动一步,像一根僵硬的木桩,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个人,连眨眼都怕错过分毫。 几年了? 他记不清了。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深夜里,抱着师父留下的那半块旧帕子辗转难眠;记不清在多少场大雨里,站在山路尽头,望着空荡荡的远方,一等就是一整天。 只记得那天,师父走的时候,天也是这样阴沉沉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背影瘦削,步子却稳得很,拍了拍他的头,说“去办件事,办完就回”,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去山下买壶酒。然后,他的背影就消失在山道的雾气里,像一颗坠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再也没了音信。 熊淍找过他。 在每一个镇子的酒馆,他都会点一壶师父爱喝的劣质烧酒,坐一整夜,逢人就递上那半块旧帕子,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左眉骨带疤的剑客;在每一条山路的尽头,他都会停下脚步,喊一声“师父”,声音被风吹散,只换来满山的回响;在每一场大雨里,他都会站在树下,任由雨水浇透全身,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消失的背影更近一点。 他问过乞丐,问过商人,问过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得到的只有摇头、沉默,或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有一次,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赵子羽?早死在暗河的绝杀令下了,小伙子,别找了”,他当场就拔了剑,指着那汉子的喉咙,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他怕,怕再听到一句这样的话,怕自己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彻底打碎。 后来,他不敢找了。 不是放弃了,是不敢。他怕听到最不想听的消息,怕自己找到的,不是那个会拍他头、教他握剑的师父,而是一抔黄土,或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宁愿抱着那点渺茫的念想,骗自己说,师父只是还没办完事情,只是还不想回来。 而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黑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发白的旧衣,衣料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和黑色的硝烟,一看就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头发比记忆中更灰了,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被雨水打湿,脸颊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左眉骨到耳根那道旧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淡粉的光,比记忆里更深了些,像是这些年又添了新伤,叠在旧疤上,显得格外刺眼。 可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冷,那么利,像藏了十年的剑,鞘里的锋芒从未褪去,出鞘就能见血。可熊淍却在那片冰冷里,看到了一丝极快的颤动,快得让人以为是火光晃的——那是惊讶?是愧疚?还是和他一样,藏了太久的思念? “师……” 熊淍张了嘴,嗓子眼却像被一团湿冷的烂棉絮堵得死死的,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混着脸上的雨水,流进嘴角,咸得发苦,苦得他心脏都在抽痛。他想冲上去,想抱住师父,想问问他这些年去哪里了,有没有受过苦,为什么不回来找他,可双腿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逍遥子看着他,嘴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闪而没,快得像错觉。他的眼神在熊淍脸上停留了片刻,扫过他腿上燃烧的火焰,又扫过他肩上的伤口,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 “几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狼狈?”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可就是这破锣似的嗓子,落在熊淍耳朵里,却比天下任何仙乐都动听,比任何暖流都能熨帖他冰冷的心底。这声音,他想了好几年,念了好几年,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如今真的听到了,却又觉得不真实。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了好几年的委屈、思念和狂喜,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喊,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担惊受怕、思念委屈,全都吼出来,吼给眼前这个人听。他忘了右腿和左肩还烧着火,忘了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猛地往前冲了两步,脚下一软,一个踉跄,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可他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心底的狂喜和酸涩,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 逍遥子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没回头,只是左手随意往后一挥,一道淡淡的剑风掠过,熊淍腿上的火焰像是被无形的刀斩断,齐根熄灭,连皮肉上灼烧的剧痛,都跟着轻了几分,只剩下一阵微凉的麻木。 可逍遥子自己的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左手悄悄按了一下左肋,指尖沾了暗红的血,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没让熊淍看见——他伤得很重,重到连随意挥一下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熊淍没看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却还是想往师父身边凑,想再靠近一点,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幻觉。 “别动。” 逍遥子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警惕,“有狗。” 熊淍猛地清醒过来,浑身的狂喜瞬间被警惕取代,心底的热意也凉了几分。 狗。 火神派的狗,还在! 他倏地转头,正对上郑谋那双从惊骇中渐渐回魂的三角眼。那老东西刚才被炸得够呛,灰头土脸的,左脸被弹片划了道长长的血口子,血还在往下淌,衣袍下摆烧没了半截,露出两条麻秆似的细腿,上面沾着血和泥,狼狈不堪。 郑谋的那些手下,二十多个火神派精锐,这会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没头的、炸成两截的、烧成焦炭的,把洞口那片空地变成了一片修罗场。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硫黄和硝烟的味道,呛得人直作呕,熊淍下意识地皱紧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郑谋从一具无头尸身后爬起来,扶着旁边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顾不上狼狈,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口,眼睛死死地盯在逍遥子身上,瞳孔先是收缩成针尖大小,又猛地扩散开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 “赵……赵子羽?!” 声音劈得像被风吹裂的竹管,尾调抖得挂不住,往后退时,脚后跟不小心踩到一截断臂,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尸身,掌心沾了黏腻的血,又猛地甩开,像是沾了烧红的炭。“你……你不是死了吗?十八年前……暗河发了绝杀令……王府也……也说你尸骨无存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抖,“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 逍遥子没答话。 他甚至没看郑谋一眼,仿佛眼前这个惊惶失措的火神派长老,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子,不值一提。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熊淍,正朝向那条老狗。剑尖垂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渍——那是他自己的血,从左肋的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郑谋看见了。 他毕竟是火神派的长老,刀口舔血几十年,眼力还是有的。那血是从赵子羽的左肋渗出来的,衣料破了个不规则的口子,边缘焦黑,像是被火铳轰的,伤口肯定不浅。而且,赵子羽右手握剑的姿势也不对,虎口在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紧,像是怕剑脱手——他这是强撑着,他伤得很重,重到可能一剑都递不出去。 郑谋的心跳,从刚才的一百八,慢慢降到了一百二,心底的惊恐渐渐被一丝侥幸取代。他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也变得谄媚起来:“赵……赵大侠,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当年的事,都是王爷……不,都是王道权那狗贼逼的!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我要是不做,他就会杀了我全家,我也是没办法啊……” 逍遥子终于开口了。 “奉命行事?” 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透骨的寒气,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郑谋浑身发冷,心底的侥幸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 “十八年前,兰州熊家,四十三口。” 郑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十一年前,青州赵家别院,老幼十七口。” 郑谋的腿,开始打颤,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手心全是冷汗。 “七年前,沧州莫家药铺,师徒五人。” 逍遥子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本普通的账,可熊淍知道,那是一本血写的账,每一个字,都浸着无辜者的鲜血,每一笔,都刻着逍遥子心底的痛。“哪一件,是你奉的命?哪一件,是你身不由己?” 郑谋不笑了。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眼神四处乱飘,像被逼到墙角的耗子,拼命地找出口,却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逃。“我……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事,都是他做的,是他亲手带人,屠了那些无辜的人家,是他亲手,沾了那些鲜血,哪里是什么身不由己,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助纣为虐罢了。 “想活命!” 逍遥子打断他,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诱惑,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郑谋一愣,紧接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疯狂地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语气里满是哀求:“想想想!赵大侠饶命!赵大侠饶命啊!只要您放我一马,让我干什么都行!您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逍遥子盯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却照不亮那双眼睛里的黑暗,那黑暗里,藏着滔天的恨意,藏着无尽的痛苦,也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 “王府秘狱。”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郑谋的心上。 郑谋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脸上的哀求,也凝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和恐惧。 “最深处的牢门,”逍遥子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钉在郑谋的心上,“打开它,放出里面所有人。” “你……你要劫狱?!” 郑谋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心底的恐惧,再次达到了顶峰。王府秘狱是什么地方?那是王道权的禁脔,是人间炼狱,里面关着的,都是王道权最忌惮、最恨的人,别说劫狱,就算是靠近半步,都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