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他看到了那道从混沌之海深处蔓延而来的扭曲阴影。 他看到了自己奋力抵抗，却被那比深渊更古老、比混沌更混沌的意志一点点侵蚀、撕裂、吞没。 他看到了自己的龙族子民在绝望中四散逃亡，看到那些曾经刻着自己形象的龙神殿堂在战火中崩塌，看到自己的名字被从文明典籍中一笔笔划去。 他看到了自己在迷失中吞噬了第一个宇宙。 然后是第二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他不知道自己在混沌之海边缘徘徊了多久，在污染意志的扭曲下，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一遍遍醒来，一遍遍感到那永无止境的饥饿，一遍遍吞噬，一遍遍沉睡，一遍遍做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关于星空与子民的梦。 然后在某一次醒来时，他看到了那些使徒。 他们称他为“太古恶龙”。 他们要驱逐他。 他们要将他赶回那片吞噬了他神智、扭曲了他本源的混沌之海。 他知道自己应该愤怒。 但他没有。 因为在那些使徒之中，有一道目光。 那目光穿透了混沌的迷雾，穿透了无数岁月的迷失与扭曲，穿透了他残破神智的重重封锁——直直地照进那粒快要熄灭的火种里。 那道目光说： 你不是怪物。 你是万龙之祖。 你是迷失了很久的、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太古恶龙——不，万龙之祖——微微张开龙口。 没有声音发出。 因为他的声带早已被混沌的污染腐蚀殆尽，因为他已经无数亿年没有使用过语言，因为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但楚夏听到了。 那是跨越了语言、跨越了法则、跨越了生死边界的纯粹意念。 “……谢谢你。” 然后，万龙之祖最后的目光，缓缓移向楚夏身后。 那里是茫茫虚空，是无数正在远处观望的使徒，是更加遥远的、被混沌之海遮蔽的星海。 他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些他曾经守护、却再也无法回去的故乡。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头颅，缓缓沉入混沌之海。 海面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然后，平静如初。 “……结束了。” 47号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 他的电子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释然。 97号默默收起残存的黑翼。 98号没有说话。 她只是悬浮在虚空中，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裂痕的双手，看着那枚黯淡到几乎熄灭的动力炉。 “……可恶。”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黄金枝缓缓飞到楚夏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楚夏回握住她。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混沌之海，望着那片吞没了万龙之祖的灰暗海域。 在海水深处，隐约还能看到一抹极其黯淡的金色光点，正缓缓下沉，下沉，下沉向那片不可知的深渊。 然后，那金色光点忽然停住了。 楚夏的心猛地一紧。 下一秒，一道无法形容的恐怖意念，从混沌之海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万龙之祖。 那是某种比万龙之祖更加古老、更加混沌、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那是一直潜伏在万龙之祖灵魂深处，等待了无数岁月的—— 真正的猎手。 混沌之海的海面骤然沸腾！ 灰暗粘稠的海水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掀起滔天的维度风暴。 无数扭曲的法则碎片从海面下喷涌而出，在虚空中爆裂成千万道诡异的光芒。 那抹即将沉入深渊的金色光点，在最后一刻，骤然暴涨！ 不是被污染侵蚀的光芒。 那是燃烧。 万龙之祖那粒残存的、微弱如烛火的最后神智，在楚夏与使徒们看不见的混沌之海深处，做出了他迷失亿万年以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自由意志的决定。 他选择了自爆。 “吼————————！！！” 那是真正的龙吟。 不是被污染扭曲的疯狂咆哮，不是吞噬宇宙的贪婪嘶吼。 那是万龙之祖真正的、跨越百亿年时光的、最后的吼声。 悲壮。 苍凉。 决绝。 混沌之海的海面下，爆发出一团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太阳，如同超新星，如同千百个宇宙同时诞生又同时毁灭。 那是万龙之祖将自己残存的全部神性、全部记忆、全部本源，在那一刻彻底点燃！ 他要带走什么。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残躯，拖住那道潜伏在他灵魂深处无数岁月的古老意志，将它永远禁锢在混沌之海的深渊！ “……快走。” 楚夏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万龙之祖最后的意念，微弱如风中之烛，却坚定如亘古不移的星辰。 “祂……要出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混沌之海的海面，从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极小，极细，如同被针尖刺破的薄纸。 但就在那道缝隙出现的刹那，整个混沌之海边缘的虚空，所有的法则、所有的维度、所有的因果，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那是位面本身在恐惧。 楚夏看到，从那条缝隙中，伸出了一只手。 不，那不是手。 那是某种近似于手的轮廓，由无数扭曲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被扭曲污染的完整大道。 那只手的表面流转着比混沌之海更加深沉的黑暗，那黑暗不是颜色，不是物质，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存在。 那是“无”。 是万物诞生之前、万物消亡之后，永恒不变的虚无。 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拨。 万龙之祖燃烧的最后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瞬间熄灭。 那抹倔强的金色光点，在混沌之海深处闪烁了最后一次，然后—— 消失了。 永远地消失了。 楚夏的眼眶骤然发烫。 他握紧赤光剑的手，指节发白。 而那只从混沌海裂缝中探出的手，在熄灭了万龙之祖的最后余烬后，缓缓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转向了楚夏。 下一秒，楚夏只觉身周的空间骤然凝固。 那不是法则层面的禁锢，不是能量层面的压制。 那是某种更本质、更绝对的“存在否定”——那一瞬间，楚夏与周围时空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 他感知不到黄金枝，感知不到使徒们，感知不到混沌之海，感知不到任何维度与法则。 他只剩下一双眼睛。 以及那只朝他缓缓探来的、由虚无编织而成的手。 “……先生！！！” 黄金枝的尖叫声仿佛从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被无形的屏障层层削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颤抖。 楚夏想回应，想转身，想握住她的手。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那只手已经近了。 近到楚夏能看清它表面流转的每一道扭曲法则，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无法抗拒、连七命圣人都如蝼蚁般的绝对压制。 然后，那只手握住了他。 不是扼住咽喉，不是撕扯肢体。 只是轻轻一握。 楚夏消失了。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先生！！！” 黄金枝疯了一般扑向那片虚空。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楚夏的气息，没有空间波动的残留，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只有混沌之海平静如初的海面，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47号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目标生命体征……完全消失！无法定位！无法追溯！因果层级的搜索完全失效！” 97号的黑翼猛然展开，无数符文从残存的羽翼上脱落，射入虚空。 然后他的合成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维度、所有时间节点……都没有楚夏的痕迹。” “他就这样……被抹去了。” 98号悬浮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裂痕的双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灰暗的、吞噬了一切的混沌之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又是这样。” 她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极其古老的情绪。 那是很多年前，她的前任搭档被混沌之海吞噬时，她脸上浮现的、一模一样的表情。 “又是这样……” 黄金枝听不见98号的声音。 她只是悬浮在那片虚空中，金色的长发在能量乱流中凌乱飞舞，曾经璀璨的净化之光此刻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着那片楚夏消失的虚空。 仿佛这样，就能把他重新摸出来。 仿佛这样，就能从虚无中抓住那只曾经握紧她的手。 远处，混沌之海的海面上，那道裂缝正在缓缓愈合。 在裂缝完全闭合的前一刻，一只巨大的、狰狞的、燃烧着混沌火焰的眼眸，从缝隙中朝外看了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得意，没有轻蔑，没有任何胜利者的骄矜。 只有纯粹的好奇。 仿佛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幼童，在花园里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漂亮蝴蝶。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它。 想带回家好好把玩一番。 裂缝彻底闭合。 混沌之海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