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目瞪口呆地傻眼了。 朱元璋却是得意了，嘴里一边说着这些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消息，愈发地下巴高昂，鼻孔朝天，一张老脸都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不可能编这种瞎话来骗他。 再说了，这样的瞎话，正常人首先它就编不出来！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比瞎话还要离谱！没人敢这么编！ 所以这事儿离谱归离谱。 但它无疑是真的！ 而这样的火铳——几乎摒除了普通火铳的所有弊病的新型火铳，足以以少数人压倒性统治任何一方战场的火铳——是大明当朝开乾皇帝弄出来的！是他嫡亲的大孙弄出来的！ 朱元璋怎么能不激动？ 当朱元璋的话音落下，此间的空气倒是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个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一个胸口起伏激动得无以复加。 片刻后。 朱元璋才得意地朝朱权挑了挑眉，拍着他的肩膀，似是在炫耀一般吐槽道：“啧啧，你这小子就不会说别的了？” 朱权这才稍稍回过神来。 但整个人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是不太好的样子：“不是，爹你说老实话，你这是诓我呢是不是？” 火铳是啥样儿，用起来是啥效果他知道哇——反正绝对不是也不可能是这样的！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咱诓你干啥？再说了，你就是真让咱使劲儿编瞎话来诓你，咱也不敢这么编呐！” “再说了，老四手底下那几个得力干将都已经架着他跑路，更决心拿命来给他拖时间了，要是咱刚刚说的这些都是假的，你以为咱大孙派来的人怎么就能毫无阻碍，直接就拿了老四押送回京的？” “老十七，你可长点儿脑子吧！”说完，朱元璋直接一巴掌拍在朱权的后脑勺上。 “诶诶诶诶诶……爹，你别没事儿搞偷袭啊……”朱元璋力道不小，本就傻眼出神儿的朱权一个不留意，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往前打了几个趔趄才堪堪稳住身形。 朱元璋无动于衷地哼了一声：“想明白了没？” 朱权微蹙着眉头，有点吃痛地摸着后脑勺：“想……倒是想明白了，你说得对，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四哥这么快就栽了，可……火铳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改，才能改出如此效果的？” “射程、操纵性、精准性、流程简化、不炸膛、连续射击……我连说都快说不利索了，要把咱们所熟悉的火铳改成这副德行……想想都知道是一个艰难巨大的工程了。” “而且……陛下登基到现在也没多长时间吧？” ““神机营”……一千个可以做到精准命中目标的神射手，他哪儿这么快就能拉起来来这样一批人！？” “爹，这我就想不明白了，我真想不明白！” “……” 被朱元璋这么一说，朱权现在倒是也接受了火枪的存在，可这东西的出现，依旧让他无比的困惑和不解。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旁边满脸骄傲、咧着一嘴大牙乐开了花儿的朱元璋，问道：“爹，你想明白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没想明白，这咱哪儿想得明白？” 朱权撇了撇嘴：“那你呲着个大牙傻乐。” 朱元璋不以为意地道：“咱知道这是好东西哇！天大的好东西！咱大孙本事可真大啊！哈哈哈哈哈哈！” “咱还当他是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考虑的不够周到，结果他是考虑得太周到了！” “老十七，你现在服气不服气？”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还正和朱权掰头呢，他还记着前头自己夸大孙，朱权面上不敢反驳自己，实际上却不服气得很，这时候当然是趁机还击回去了。 “咱知道，你当时嘴上没说，心里肯定想着调兵遣将、带兵打仗是门学问，咱大孙哪儿比得上你这个在边境历练、和蒙古鞑子正面作战的藩王？是不是？” “现在呢？觉得如何？觉得谁比谁强一些了？” 朱元璋一边说着这些，脸上是藏不住的满意和高兴——即便是带兵打仗这种军事领域，自家大孙竟然也是毫不含糊，直接跳过了所谓的兵法、排兵布阵，直接来了个弯道超车——大明皇朝未来数十年的掌舵者，好像越来越完美了！ 而朱权听朱元璋提起此事。 脸色当场就僵了，人都快裂开了，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呃……这……” 心高气傲的少年塞王，他是真不想承认自己比旁人菜。 可这会儿人家都把装备和战绩甩自己脸上来了，人家哪儿还用研究排兵布阵的事情？火铳这玩意儿一上，一力破万法！ 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陛下他……陛下他不讲武德！他拿出来这玩意儿，战还怎么打嘛！” 朱元璋笑呵呵地道：“那这玩意儿谁捣鼓出来的？” 朱权抿了抿嘴唇，不是很甘心地道：“陛下。” 朱元璋接着问道：“那你再跟咱说说，搞出来这玩意儿是不是本身就是个天大的本事？” 朱权不情不愿地道：“那……那当然也算了。” 朱元璋道：“全凭自己本事，压得别人连战都打不起来，哪方面不讲武德了？还是说……你觉得你也有和他一样的、甚至更厉害的本事？” “……” 朱权的脸色，则是在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之中，越来越难看了起来，最后只能低下头，声音闷闷地道：“没……我哪儿有那本事啊。” 他似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声音有点酸溜溜的，还带着无能为力的沮丧——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自家老爹偏心大哥的儿子了，而是自己真的比不上人家，即便是在自己最骄傲的事情上也远远比不过了…… 换句话来说，此刻……朱权的道心彻底崩塌了。 他自己以为自己可以掌精锐甲兵八万，连北元降部的朵颜三卫骑兵都任由自己驱使，可以轻易便打得那些北元残部东躲西藏、死伤惨重…… 可这些在朱允熥眼里，已然是什么都算不上。 他只派了一千神机营，就把威名赫赫的燕山三卫视如无物，他能派出这一千人，便足以说明，在他的手里，这样的火铳兵，远远不止一千！ 不管他的神机营一共有多少人马。 他朱允熥，已然可以靠自己的实力威压整个大明，甚至只要他想，北元那些负隅顽抗之辈，也要瑟瑟发抖！ 他朱权还有什么可比的？ 不是比不比得过，若是没有资格去比！ 看到朱权这副颓丧的模样，朱元璋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眼底也是露出了些许心疼。毕竟这是小儿子，从小也算惯着的，哪儿能真的一点都不当回事呢？ 但他还是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继续沉默以对，只是下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老十七，少年人有傲气、争强好胜当然是好的，但你可以跟其他的任何人争强好胜，却不能和大明的皇帝去争这个强，好这个胜！” “这一遭毒打，咱先给你，总好过日后你一个不小心没了分寸，反给自己招惹了祸端。” 不错，朱元璋固然是个偏心眼的，可他话说得这么难听，却并不完全因为什么所谓的“偏心眼”，也不是因为一定要和自己的儿子掰出个输赢出来。 而是为了借此敲打敲打朱权。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自家大孙以后能更安心地用朱权这个叔叔，镇守边境拱卫大明，多一个没有隐患的助力； 另一方面却也是为朱权自身考虑，免得他始终无法完全看清自己和自家大孙之间的身份转变，步了老四的后尘。 老四他是想尽了一切办法都阻止不了他作死的了，但老十七还有救。 所以他才故意和朱权强调这些。 朱权总算不犟嘴之后，院子里的气氛再一次沉寂下来，春夏之交，微风拂过树梢，带起一片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好一会儿。 朱元璋才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还记不记得咱大孙那一句“凡日月所照，皆为大明之土，江河所至，皆为大明之臣！”？”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朱权有些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来，闷声道：“嗯，记得。” 朱元璋继续道：“当时咱跟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说，咱大孙这话说得太满了，现在……这话不满了吧？” 朱权面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尴尬，但说起大明的威风，他总还是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不满！陛下有神机营，普天之下哪里都去得，只要他想打的地儿，一句话他就打得！” 朱元璋欣慰地点了点头：“当时你还说啥了来着？” 自己说过啥，朱权显然是记得的，只是心里的骄傲还是让他迟疑了片刻，随即这份迟疑便变成了释然：“好！只要他想打，本王给他当先锋！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就算！” 朱权心里固然是不服气的，但被朱元璋这么一引导，这憋闷和郁结倒是也疏散了许多。 而这个结一下子过去了之后。 他也骤然觉得，自己面前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就是！这天下何其之大，能建功立业、一展雄才的地方还多得是，自己人厉害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自己人厉害才好一起去打别人去嘛！ 见自己的儿子眉头展开，少了许多纠结，朱元璋心里也开心：“好！这才对嘛！都是咱老朱家的子孙，内讧啥？咱打下来的基业，是留给你们一起守护，一起扩张的！用咱大孙的话叫什么来着……哦对，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哈哈哈哈！” 少年人的心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朱权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好！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把那些不服我大明的鞑子都打到狼居胥山去！”朱权守着边境，对抗漠北的北元残部，心里第一个想的当然就是这事儿，不过刚说完这话他却又突然否定了自己：“不对……” “不对啥？”朱元璋一时还没明白他。 朱权双眼微眯，一双明亮锐利的眸子里带着肃然的杀伐之意：“这一回，咱大明还能给他们机会跑到狼居胥山后头去躲着？都有陛下手里那种神乎其神的火铳了……” “再给他们伺机而动随时意图反咬我大明一口的机会，神机营的每一个火铳手都有责任！” 自从打消了那种攀比的心态，在心理上接受了完全和朱允熥站在一边儿的设定之后，朱权立马就进入了状态。 而朱元璋这才懂了朱权刚刚在否定啥。 当下彻底松了一口气，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这小儿子道：“嗯！你这话说的有理！就不能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这些事儿……也就交给你们这些小的了，哈哈哈。” 朱权挑了挑眉：“手拿把掐！” “好好好，手拿把掐。”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 但随后过了一小会儿，却又是不知为何，突然又一下子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只见朱元璋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朱权。 给朱权盯得身上发毛：“爹……你……你怎么突然……突然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朱元璋沉吟片刻后道：“这事儿咱说开了，还有个事儿咱爷儿俩得解决解决。” “啥……啥事儿……？”朱权略有些惊恐地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自家老爹这眼神有点熟悉，莫名让他心慌慌的。 顿了顿，只见自家老爹不说话，只朝旁边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腰去，从地上捡了只鞋子：“你前头说啥来着？咱好像记得，你刚刚骂咱“老糊涂”来着？” 刚刚他知道自己这小儿子在身份上还没能彻底摆正自己的位置，第一要紧的当然就是把这事儿先掰扯清楚，把尊卑次序、孰强孰弱给他敲打明白。 现在朱权心里该有的数也算有了……气急之下乱说出来的话，也该负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