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正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台崭新的四轴数控精密铣床。 银灰色的机身线条利落，导轨上泛着细腻的金属光泽。 机床旁围了两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和刘光荣。 梁承业猜，这两个跟外国人是程时花大价钱从乌克兰请过来的技术工人安德烈和伊思。 安德烈摩挲着机床的操作面板，一脸赞叹：“难以置信，中国的机床水平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这台机床的床身刚性比我们基辅厂量产的型号还要出色。我昨天试了试，加工时的让刀量能控制在0.002毫米以内，这是航空级零件的加工水准啊！” 刘光荣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却难掩自豪：“那是，我们时哥的钳工手艺没得说。不过也每一个中国机床厂家都有这个水平，我们暂时处于领先地位。” “不，这不是钳工手艺能决定的全部。”安德烈摆摆手，指向机床的滚珠丝杠副，“预紧方式是双螺母齿差调隙，间隙控制在0.001毫米，而且丝杠的安装方式是两端固定和预拉伸，彻底解决了高速运转时的热变形问题。这个细节，连很多欧洲厂家都忽略了！其实我们之前向欧洲和乌克兰本土企业提过这个简易的。” 梁承业的脚步不由自主移了过去。 总听人说“时运机电是中国机床的技术高地”，他觉得是个神话。 因为到现在为止，他在133厂和这里用过的时运机电的产品只能说比其他人略强一点。 现在听乌克兰人也这么说，他的胃口被彻底吊了起来。 刘光荣跟梁承业打招呼：“诶，梁工啊。你来了。” 梁承业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机床旁，目光从机床的分度头扫到控制系统面板，呼吸不知不觉间急促了几分。 在133厂，他见过最精密的设备，那是花了上百万从德意志引进的二手数控机床。 可眼前这台民营厂造的机床，光看外观细节，就透着一股不输进口设备的细致和严谨。 又伸手转动分度头的手轮，手感丝滑均匀，没有一丝卡顿，这是分度精度极高的表现。 “这台B轴分度头的定位精度是多少？”梁承业开口，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刘光荣：“重复定位正负0.003毫米，绝对定位精度正负0.005毫米。” 梁承业魔怔了一般，表情呆滞，又把目光投向操作台。 面板上的按键布局简洁明了，屏幕上显示着多通道联动界面。 他问：“这个控制系统是你们自己开发的？” 刘光荣：“是，这是我们程总一行代码，一行代码写出来，一段程序一段程序在电脑上跑通。光他自己就花了一年多时间。再由其他程序人员不断改进。才得到这么顺畅的控制系统。” 梁承业知道程时的技术强，却没有想到强到这个地步，声音有点沙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整体技术都这么......” 毕竟很多人说程时业的技术都是野路子。 刘光荣笑：“靠我们程总和技术人员琢磨，靠死磕，不断改进。这已经是第四版了。” 梁承业喉头动了动。 大家一起死磕/技术，不攻克难关不罢休。 这曾经是他梦想的工作状态。 可是他现在却变成了得过且过，只关心温饱的咸鱼。 他脸上发热，像是被人当众羞辱一般，低着头匆匆离去。 安德烈他们不知道他仓皇逃走是为哪般，所以面面相觑。 ------ 梁承业下午干得更仔细，坐在工位上几乎没有挪动。 程永进又来喊他：“诶，你这人怎么回事？还不下班回家吗？” 梁承业抬头一看，原来天已经麻麻黑了，都六点了。 他嗫嚅着：“我想多干点活。” 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个零件都能拿到报酬，身上就有了无穷动力，只想着多做一点。 程永进嘀咕：“都说悠着点了。你受得了，机器都受不了。” 梁承业放下东西，问：“程工，听说可以日结。” 程永进：“是。我给你算一下，你拿着去财务就能领工资。” 他拿出数码千分尺，量了一下这些零件，说：“好小子，你这一天就挣了五十多啊。悠着点啊。别把眼睛熬坏了，细水长流。” 梁承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多少？” 程永进以为他嫌少，说：“你一共做了两百个，一百个A级。三毛钱一个，三十块钱。一百个B级，两毛钱一个。这个价钱很公道了。可能累了或者有点着急了，不然以你的手艺，良品率应该更高。” 梁承业说：“不是，我的意思是多了。就算是A级的，外面市场价最多卖一块钱。我加工一个螺丝，你给我三毛钱手续费，算上机床的磨损，水电租金，各种福利，企业还有得赚吗？” 程永进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声音慈祥了许多：“哦，你是担心这个啊。你这人还挺实诚的。放心，厂里有得赚。快去领工资下班吧。不然家里人该等着急了。” 梁承业从程娟手里领了五十块。 程娟说：“你回去坐公车留心一点啊。现在车上扒手很多。平时我们都是帮员工发到存折里的。” 梁承业盯着手里五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钞票，还觉得有点不敢置信。 这么容易就赚到五十块，那他之前在133厂里干死干活，憋屈了这么多年，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怎么的，他越想越伤心，出去的时候眼圈发红。 张自强遇见他，上来问程娟：“他怎么了。怎么哭了。是嫌工资少吗？” 程娟：“不会吧。一天五十还嫌少啊。” 张自强摇头：“这人真奇怪。”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时问程永进：“今天梁承业表现怎么样？” 程永进：“挺好的。他是你最近招进来的人里面技术最好的。暂时看，人也挺老实的。就不知道为什么会从133厂辞职。我总觉得他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这么沉默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