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小子不厚道啊，从一品，大宁立国以来，加上你，咱不算那爵位品级，就说你这正儿八经当官的，一品从一品都算上，有十个吗？ 你看你，吃的满嘴流油，哪有一点老家伙的样子，还得病？” 陆听风说着，也夹起一口东坡肉，肥而不腻，让人欲罢不能。 此菜，是从雪松居传出来的，据说为东坡先生所创，至于这东坡先生为何许人也，老二只说是一位很厉害的大词人，有好多诗词都是抄的他。 “你懂什么，老夫这是退位让贤。 你真以为老夫能风风光光地走到今天，全身而退，只靠陛下恩宠？ 若老夫当时不主动称病在家歇着，还恋栈不走，你信不信……老夫用不了几日，估计就真患上什么莫名其妙的病，在床上爬不起来了。 死倒是死不了，但受罪啊。” 郑起似是有些醉了，唏嘘道。 陆听风听罢，没有说话，这事不是他一个江湖人评判的。 “老陆啊，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 想当年，我跟着先帝爷，带着大军赶到姑苏城。 你就坐在城门口，扶着落云，披头散发。 城门前尸横遍野啊，到处是散落的残肢断臂，有人的，有马的，血都成了溪流，顺着地下的剑痕，哗哗地淌。 剩下的幽王军，愣是不敢再往前一步。 那一幕，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大半辈子我就一直在想，人怎么能有种到这个程度。 等到后来，姑苏城落入咱大军手里，先帝爷让你当城主，你不干；让你随军出征，你也不去。 你说，你就想守着西山那一亩三分地，真潇洒啊。 这一晃，又四十年了。 我位极人臣，殚精竭虑，如履薄冰， 你浪荡江湖，肆意自在，剑道称雄。 还是你聪明啊，说着什么荣华富贵都不要，扭头儿子成了巡抚，孙子当了状元，家庭圆满，儿孙满堂。 陆大侠啊，当世豪杰，全天下都是你的朋友，先帝爷与你是贫贱之交，陈一是你此生挚友，盗老头、孟先生、我…… 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出色的晚辈们。 你这一辈子，有过一生挚爱，风流过、挥霍过、忠义过，临到老了，后辈争气，家族基业又保了百年安稳。 回首看，你这一辈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羡慕、真羡慕啊…… 我怎么就没跟你一样，活得那么通透呢？” 这位大宁帝国的老管家，叹息着举起酒杯，酒液自嘴里溢出，任由琼浆滑落脸颊，浸湿了花白的胡子。 陆听风缓缓摇头： “人生追求本就不同，你站在当时的角度，做出的选择，与年过古稀的你，自然不一样。 更何况，当年一个年轻的穷书生，混到如今功成身退的太子少保，怎么能羡慕起来我这泥腿子了呢？ 你让我回首看，你自己更应该从这里站起来，望一望眼下的大好河山、盛世太平，这就是你一生的功绩。 你们那群人的一生，比起我来，壮阔太多。” “呵呵，功绩啊。” 郑起颤颤巍巍地起身，在这里，能远远看到锦官城的轮廓。 “再恢宏的功绩，都扛不过日月轮转，沧海桑田。 有时候，一切皇图霸业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间。 时间，真的不多了……” 陆听风不知老友所言具体为何意，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时间，还是……大宁的？ “老夫为这座朝廷效忠了一生，如果我死在今天的太平盛世，那老夫大可以安稳地合上眼睛，回顾这一生伟业，嘴角含笑，坦然长辞。 可，老夫最近几年，还死不了。 人既然死不了，脑子就会多想一些事，会担忧一些事。 老陆啊，你知道吗， 天，是会塌的。 天一塌，百姓们就活不成了。 百姓们活不成，朝廷就完了，老夫一生辛辛苦苦，就都化作了泡影。 一切丰功伟绩，就如镜中月，水中花，说消散就消散了。 好似春秋一场大梦，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啊。” 郑起，一生经历过两次天灾，他或许不知皇后之事、不知凶兽之灾，但他知道，每隔几十年，天地都会迎来一场浩劫。 十多年前，也是这位老人，熬白了头发，与他的战友们一起，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帝国，从那场维持了数年的天灾渡过。 他深刻地了解天灾对百姓们的危害、对朝廷根基的动摇是多么严重。 “死不了，就还得趁活着的时间，再做一些事情。” 郑起的脸上，再也没有了老顽童般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严肃与厚重。 陆听风沉默地看着老友，看着他微微有些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 “老陆啊，我方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怎么你就能肆意潇洒地过一辈子，老子就得辛辛苦苦做个缝补匠呢？ 难啊，难啊！ 可人们都说，户部尚书是陛下的钱袋子，是朝廷的大管家。 这么说，没有错。 老子管了半辈子的家，当然是有感情的。 老子怎么就能看着它，说垮就垮了呢？” 青鸟山腰间，寒风拂过，吹动了老者花白的头发。 他后悔年轻时追求功名利禄，他抱怨一生忙碌不得清闲，他羡慕江湖人的自在快活，他厌烦案牍铜臭纠缠一世。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为这座帝国奉献了一生。 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他北望京城，那是太祖皇陵的位置。 让他效忠一世的人，他的皇帝，早已不在。 他的战友们，有些早就别了人间，有些颐养天年，有些还在朝廷中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郑起一直想知道，什么是治世名臣？ 需要有能力，还要有名望，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有大功。 郑起认为，自己全都合格了， 全天下，谁不知他郑财神之名？ 史书上，对于他的记载，也定然不会少。 但，事到如今，郑起觉得想要成为治世名臣，他所达到的这些，还不够。 他想要做到最好。 如何才能做到最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千古流芳呢？ 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与天斗，其乐无穷。” 这位苍老的古稀老人，在他的不觉间，早已成为了王朝的擎天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