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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第393章 知人

萧鸾望着女儿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幼时的模样——那时她还会为一只断翅的蝴蝶落泪,眉眼弯着,语气软糯地扯着他的衣袖,央求他救一救。如今那双眼睛在面对他时再无波澜,他却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真想好了吗?你不是想借东宫来制衡我吗?拒了徐家的婚,你怎么和东宫交待?”萧鸾声音依旧平稳。 宝月同样平稳: “女儿从无制衡父亲的想法,女儿只是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 她刻意顿了顿,想从父亲脸上看出什么来,可她什么都没看到。 宝月吸了口气,声音平稳如初: “至于东宫,女儿自会有交待。” 萧鸾冷冷道: “你能有什么交待?巴东王反了,你搜罗来的那些罪证都没用了。你交待什么?” 宝月沉默。 不得不说,巴东王的起兵改变了很多东西。她费尽心机查实了巴东王通蛮交易兵器的案证。这本应是一个极有分量的筹码,但这个筹码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得分文不值! 一个已经叛了的王爷,有没有通蛮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萧鸾摇头而笑: “自己的事都没理清,还有心思理别人的事,你真是——” “他不是别人。”宝月忽然道。 萧鸾笑容顿失,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宝月不避不闪,只是垂下眼睫,敛衽屈膝,双手交叠于额前,向萧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拜礼: “父亲容禀,女儿在宜都部时为求自保,曾扮作神使侍者,与王扬同宿一室——” 侯爷素来淡定的神色霎时大变,上前一步,怒声道: “那小子竟敢——” 宝月目光稳稳接住父亲的怒火,平静解释道: “王扬什么都没做。他是守礼君子,当时只是权宜之计......” 萧鸾脸色发青,气冲冲地来回走了几步,步子又快又重,仿佛找人打架却找不到对手似的! 但不知为什么,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脸上的怒气迅速敛去,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自如。 “既然是权宜之计,那就没什么好说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危机之际还死守规矩不知变通的,那是愚夫愚妇的行径。我萧家女儿襟怀自旷,眼纳江河,岂能为区区俗礼所困?些许小事,你不必在意。 你不是想让我把信呈到御前吗?好,我可以答应你。我还可以为王扬作保,保他忠义无二,绝无反覆!请天子察其肝胆,谅其苦衷!录其功绩,纳其方略!恕他擅为之罪,予他报效之路——” 宝月喜出望外!!! 她之前最怕的就是信虽然递上去了,但天子态度暧昧不明。尽管王扬自陈了收复三蛮的功绩,可千里传书,实效未至。王扬又有附逆之名,天子信与不信,尚在两可之间。如果认为这不过是王扬预留的后路,等平叛之后,再究其罪;又或者认定这是王扬和巴东王联手设下的圈套,那可就...... 她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就不寒而栗! 但倘若父亲肯出面作保,此事就算成了七成了!到时即便天子心中有所疑,也不会断然绝了王扬生路! 宝月正兴奋间,却听萧鸾说道: “不过前提是,你要应下和徐况的婚事。”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女儿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女儿,那目光不紧不慢地压过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宝月心念电转,很快就有了计较。 明日就是递信的时候了,只要把信递上去,反悔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吗?什么一诺千金,不存在的!就是万金我也赔得起! 我可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乖女儿,更不是任人拿捏的深闺弱质!想这么就逼我就范?门儿都没有!真把我逼急了,让你们看看我手段狠不狠,豁不豁得出去就完了!就算有一天王扬上了断头台,我放火烧太庙!绑他几十个公卿做人质!也绝不做那种窝窝囊囊披嫁衣救人的事!就算真披嫁衣,也是以婚宴设伏,把那些混账连带什么狗屁新郎一锅端了! 再说要成一桩婚不容易,但要毁一桩婚,那可就简单多了。就算婚约成了,都有很多法子可以让徐家自己退婚!更何况现在婚约还没成!那办法就更多了!即便太子和父亲也拦不住!你们要是敢强逼我登婚车,我就敢在婚礼前一日把新郎弄没!不信你们就试试! 当务之急,先蒙住萧鸾,把信递上去之后,一切好办。 宝月故意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等了一会儿。时间要拿捏好——不能太短,太短显得敷衍;也不能太长,太长显得刻意。得刚好让萧鸾觉得她在挣扎、在权衡、在决断。 至于弱小可怜、哽咽哭求这些桥段,完全不符合她在萧鸾面前的做派,更不能有。 她故作刚强地看向父亲,冷静且果决: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了,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父亲必须在我确认天子已看过信、且父亲确实做到保住王扬的承诺之后,才能和徐家议亲。倘若中间有半点差池,亲事立马作废!” 萧鸾嘴角动了动,看着女儿,眼底划过一丝惊诧,短暂的惊诧过后,继之而来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看了女儿片刻,又转过身去,像方才一般来回走了几步。只是这回步子慢了许多。 他走到窗前,停下脚步。 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已不复年轻却依旧轮廓分明的眉骨阴影拉得很长。 宝月注视着父亲的背影。 这么多年了,他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个让她琢磨不透的人——深邃、沉静、不动声色。可此刻那背影里,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萧鸾站了一会儿,扭了两下肩颈,然后又好像无事发生般地扩了扩筋骨,舒出一口听着就很解乏的气之后,随手理理衣袍,坐回原位。眉眼间的沉凝完全散去,神色轻松,仿佛闲谈一样开口道: “说说王扬吧。” 宝月不明萧鸾用意,问道: “说什么?” “说他的事。你之前不是说了一些吗?除了那些之外,再说说。” 宝月推测父亲这是要多了解王扬其人,一是判断到底能不能作保,二是多掌握信息,做到心中有数,以备明日君前奏对之时,言之有物。 这就说明父亲是真要保王扬了! 宝月精神一振,开始细说巴东王如何扣人质,如何在战场传话给王扬,这是王扬返荆为间的关键内情,也是展现王扬为人,博天子乃至日后博众臣好感和敬意的重要铺垫。 萧鸾听完问: “还有呢?” 宝月疑惑: “还有什么?” “除此之外的,你继续说。” 宝月又大赞王扬史部学问,暗示徐况所谓“良史才”其实不如王扬。 “还有呢?”萧鸾再问。 宝月开始说王扬捷才妙语,传诵荆州,又挑了几句《王之颜语录拾萃》中的话,还有城中流传比较广的句子,主要想借萧鸾的口传给天子,什么是“经纶中自有山河影,世味里原藏典谟音”,什么“世道不怜才,佳人常误身。此是天地不仁。既赋灵秀,却使堕尘俗世;既种情根,偏又生薄幸郎”云云。 萧鸾认真听完,依旧问: “还有呢?” 两人一个问一个说,窗外月移星转,不知更漏几许;窗内烛影摇红,但见烟缕徐升。说者忘其倦,听者忘其时。 宝月虽然说了个爽,但心中警惕一直都在,凡涉及王扬隐秘与底牌的地方,是一分半点都不吐露,说到后来便只捡些王扬的逸闻趣事,和给她上课时的学问讲论来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萧鸾又一次问“还有呢”,宝月回答说: “没有了。” 萧鸾似意犹未尽一般: “没有了?” 宝月都说累了,捧起茶盏润嗓: “没有了。都说完了。” 萧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问: “他冒姓琅琊的事你怎么不说?” 宝月手中茶盏差点翻落! 她手忙脚乱地拿稳,先是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声茶盏粗陋沉笨,然后茫然问道: “什么冒姓?父亲在说什么?” 萧鸾看着女儿拙劣的掩饰,笑了笑道: “你打点人都打点进尚书省了,还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从下不如从上(指宝月做户籍走下层路线),这法子还算不错。” 宝月脸色白了几分,强压心慌解释说: “他不是冒姓!琅琊王氏怎么可能冒姓?!就他的学问也不可能冒哪家姓!他只是没注户籍,是私生——” 萧鸾似乎对女儿陈说王扬身份一点都不感兴趣,打断道: “我问你,你觉得徐况之才,比王扬如何?” 宝月其实对徐况的才学不算特别了解,但她了解王扬,这就够了。 “不如。”宝月毫无犹豫道。 萧鸾皱眉: “仅仅是不如?” 宝月想了想说: “很不如。” 萧鸾再次皱眉: “仅仅是很不如?” 宝月有点懵: “父亲的意思是?” 萧鸾瞥了女儿一眼: “仙凡之隔,如何能比?” 宝月:(゜□゜) “我再问你,王扬前途,比徐况如何?” 宝月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恍惚分析起来,声音还有些发飘: “徐况虽然起家著作佐郎(国史参撰,位甚清贵,此时能以此官起家是为高选,像太学博士、殿中将军、奉朝请等等这些起家官都不如之。柳憕之前仗父势要收王扬做狗,许了几个起家官,也没敢许这个),门势贵盛,但论真才——” 萧鸾笑出声来: “门阀再盛,不过世资。高才一人,足以横世!徐家纵满门光耀,又怎及得上王扬一人独步?你居然还在说什么著作佐郎?别说起家小小著作佐郎,就是起家著作郎,起家秘书丞,以鸿鹄之眼观之,亦不过尘芥耳!何足道哉?!” 宝月彻底听傻了!!! 萧鸾神情散朗,意兴昂然,侃侃续道: “你刚才有一个地方说错了。你说王扬回荆州赌命,错了。他不是赌巴东王不杀他,而是知道巴东王杀不了他!为什么杀不了?因为他算定,倘若巴东王要坐荆州,或许用不上他;但巴东王想取天下,就必用他王之颜!没有这个底气,他敢回荆州?!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宝月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如在梦中!!! 不是你!!! 你夸王扬我不反对,但你这么夸就有点过了吧!!!王扬是妖孽,可也没妖孽到这个程度吧?!!到底是你认识王扬还是我认识王扬??? “此人智足以济乱,才足以拯弊,然用之不可尽其才,任之不能竭其智!你放着这个天下第一流、命世奇才的夫婿不去争不去抢,反而答应嫁姓徐的那个三四流的人物?你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鸾说到最后,竟有些动气,指着女儿,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宝月:????????????? —————— 注:第五十一章《西昌侯女》:“谢星涵星眸轻眨:“那徐三公子呢?才学深博,朗赡多通,连我父亲都说他有“良史才”,起家官便是著作佐郎,前途无量......”” 这两天忙,停一天,11号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