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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第389章 难得

东阁楼上,父女二人,一前一后,安静而行。 东阁楼有两道,一名“阁道”,直通尚书上省,萧鸾方才来下省,便由此道。(上个图) 东汉彩绘连阁陶楼,现藏河南博物院,中间连着两楼的就是阁道,关于尚书省的具体位置可以看之前画的图,两省 (接上图说明:两省相连间有一个波浪形的,即阁道。《陈书·徐孝克传》言“有阁道东西跨路,通于朝堂”,亦是指连接尚书两省的这条悬空道) 另一名廊道,直下下省东院,为众官员居所。宝月随父亲由此道下,一路上见廊庑连绵,屋舍栉比。偶尔行人过来,看见萧鸾的身影,都避立道旁,垂首行礼,待父女两人走过,才继续前行。 下省广袤,几如小城。中轴甬道贯通南北,左右分署;夜值之舍近中庭,档库在西偏;低阶官吏多居南列,家眷杂处,门户相接。高官则各有别舍,散落北隅,自成一区。 仆射在下省有独院,前后三进,厢房十余间。萧鸾把女儿领到地方,安排了住宿,便要离去。 宝月咬了咬唇,叫道: “父亲。” 萧鸾停步: “怎么了?” 宝月沉默。 她今日来此,有钱弱儿来晚、以致出宫迟了的缘故,也有被沈渊逼迫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为了另一个缘由——一个她即便下了决心,但仍然需要外力推动最后一步的缘由。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她仍然犹豫,犹豫要不要开口。她心中实不愿如此,即便从理智上来说,她已经别无选择。 “有事吗?”萧鸾问。 “没事。”宝月答。 萧鸾似乎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也好像完全不好奇宝月既然没事,那刚才为什么要叫住自己。他转身而去,走出三步—— “父亲。”宝月攥紧手掌。 萧鸾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不过回身面对女儿时,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嗯?” 宝月本以为萧鸾会问她与沈渊冲突的事,那她也可以顺势说出请求。但没想到萧鸾一句不问,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好像她刚才只是出门逛了一圈,碰巧路过这里,又碰巧唤了声父亲。 “有事.......” 宝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难得呀......” 萧鸾看着女儿,感慨了一声,表情也不再淡然,嘴角牵起几分愉悦: “什么事啊?” 宝月再次沉默。 萧鸾也不追问: “你先休息,我去上省,一会儿回来。” 宝月看了父亲一眼,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尚书省实行坐班制,萧鸾今日当班,按照惯例,本来早上坐班,黄昏时就可以出宫还府。但现在荆州反叛,特殊时期,政务繁忙,只能留宿。更何况如今休假暂停,八座每早都要聚朝堂议事,所以即便能出去,明天还得起一大早入宫,殊为不便。故而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刚才萧鸾正在上省办公,得信还下省处理沈渊的事,现在重回上省,先把处理完的三份黄案(省内凡重要文书比如论功贬黜、封爵疑谳等等都用黄纸写,所以叫黄案)压上红色符印(当时也叫朱符)、签名,随即转交都丞(国某院办公厅管文书复核、事项督办的中层)核查并记录,完毕后再转呈萧鸾画横(表示过目的意思)。 然后又从七项待办事务中选出四项做处分(批示),一是西阳王典签刘道济欺王年幼,私调府州五十吏为己役,又贪污公船器械偷卖,合赃款百万钱,论罪当死,沈宪为长史不能纠,当免官。 二是会稽郡山阴县保林寺四月六日遇天雷击塔,寺中僧释法智持钵护塔,诵言“月光将出,灵钵应降”,塔身四破而佛像窗户不坏,遂宣己为月光童子转世,为佛陀所托,受四方供应。信徒大盛。山阴、上虞两县风从,众至数千,山阴县令周隆潘亦为弟子。 萧鸾命会稽郡责成山阴县助保林寺修塔扩庙,再令县出钱三十万为释法智置袈裟田宅,同时让僧局(官方佛教协会)迎此僧入京,至建康莲华寺宣讲三月。 至于释法智宣讲完因“佛法精深”,宜令长住,不准放还。周隆潘因私开府库、擅征赋役被免官为民,以及山阴怨佛声大起,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三是监青冀二州刺史事(就是行刺史,暂代,没转正职)、辅国将军张冲力陈北虏郯郡单弱,可营渣口戍,出兵袭建陵,必能建功云云。(上个图) 出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此图是建武四年,也就是七年之后的图,现在清冀的面积没这么大,但相 (接上图,相差不多,看个大概就行。渣口就是我画蓝线的地方,建陵谭先生图上没画,我标红的地方就是) 又献恢复青、徐方略,请钱粮许其自募兵,声辞甚壮。 萧鸾建议许营渣口戍,但严令其不许出兵。募兵事亦否。可调角城军移镇僮县,听其节度。授角城军军主杜僧护密启之权,并密符诏(或台符或诏书)褒勉张冲,稍停两三月,转其为正官。 四是国子生袁嘏上治国疏四十八条,萧鸾批“无可取”三字,唯以“国子生高材许并策秀才,解褐(做官)不拘年限”一条,下三公曹、吏部曹论议。 这拟完的四项转左仆射及尚书令,另外三项明日付八座公议。 萧鸾交待完便回尚书下省,刚入阁道便被都丞气喘吁吁追上。萧鸾听了几句便打断道: “此国事,勿复言。” 都丞急道: “这是太子殿下——” “东宫那边我去说。” 萧鸾摆摆手,径直离去。徒留都丞愁眉苦脸...... ....... 灯火点点,如星散地。 晚饭时间到了,宝月却没有动筷,而是等萧鸾。说起来,父女俩有很久都不在一起吃饭了。 萧鸾回来见到这一幕有些诧异,又道了句“难得”,见宝月桌上除了多了个酒壶之外,和自己吃的一样,也是一荤一素一羹,便吩咐厨房添四道菜。宝月道“不用”,萧鸾没理。 萧鸾饮食一向简单,回侯府的话有时会丰盛点,但只要是自己吃饭,从来都是寻常饭食。在下省内都吃“工作餐”。所以厨房见侯爷加了四样名贵菜肴都吓了一跳,其中一道“赤明香脯”厨子不会做。“跳丸炙”会做,但没羊肉。管家现去江斆别宅借的厨子和羊肉,这才解决。 父女俩默默吃饭,谁也不说话,这种场景一般来说会显得有些沉闷诡异。但对于这对父女却好像顺理成章一般,十分自然。唯一不同的是宝月自斟自饮,菜没吃多少,就已饮尽三杯。 萧鸾皱眉: “又喝冷酒?” 宝月口中敷衍道“不是”,手上不停,又倒了一杯。 “把酒撤了。”萧鸾直接吩咐侍从。 宝月按住酒壶,明眸中掠过抗拒之意,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抗拒变为隐忍,指尖缓缓松开酒壶,没有阻拦。 萧鸾无声一笑: “难得。” 然后继续吃饭。 萧鸾吃得怡然,宝月则心神不属,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父亲不问今天的事吗?” 萧鸾光盘,放下筷子,看向女儿: “你真是越来越长进了。一己之力,挑得宪司倾台而动,好大面子——” 他随即一笑: “不过还不笨,知道跑这儿来,我还以为我直到卸任,都见不到你进尚书省呢。” 宝月神情不动: “惊动父亲与宪司生隙,是女儿之过。愿将广州邸店三间,赠与父亲。” (广州是南朝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一面通南海诸国,一面通内地。由广州发船可以到南朝沿海各港口,其中往闽、浙最频繁。邸店就是贸易行,宝月在广州有生意,所以她贿钱弱儿白琁珠“这么大的还真少见,应该是南海货”(章383),输王扬“南海来的螭月足金环”(章329),猜王扬曲名的时候说的也大多是南亚、东南亚国名,即是因此。) 宝月的家底是母亲留给她的,光这三间邸店,年入就在二百八十万上下。若变卖转让,总值起码在三千万以上。宝月再豪,也不会送这么重的谢礼。 萧鸾既没有表现出对宝月意图的好奇,也没有表现出对宝月疏离态度的介意,只是指指女儿道: “你又添一项罪名,赂遗执政。” 宝月垂眸: “非是赂遗,只是女儿的孝敬之心。” 萧鸾似有似无地一笑,笑意带着几分嘲弄,也不知是嘲弄女儿,还是嘲弄自己。 他没有就这个“孝敬”的话题继续,而是问道: “你知道今天沈渊这件事,要害在哪吗?” 宝月想了想说: “沈渊弟沈冲是庐陵王一党,或许沈渊是受其弟指使,又或许他已暗中倒向庐陵王,直接秉承庐陵王意行事——” 萧鸾摇头: “要害不在这儿。要害在——举告人是谁。是谁向沈渊举告,你和那个小黄门交通消息的?” 宝月怔住。 萧鸾继续说: “还有,他举告的目的是什么。是严肃法纪?是和侯府有仇?是想抓住你,打击我?想打击太子?还是说——是想挑动尚书省和御史台相斗?” —————— 注:《南史·谢几卿传》:“后以在省署夜著犊鼻裈,与门生登阁道饮酒酣呼,为有司纠奏......又尝于阁省裸袒酣饮,及醉小遗,下沾令史,为南司所弹......”(尚书省的阁道悬空,这哥们喝多站上面大喊,又在阁楼上往下小便,把人浇了) 《南齐书·良政传》:“永明八年,子明典签刘道济取府州五十人役自给,又役子明左右,及船仗赃私百万,为有司所奏。” 《南齐书·五行志》:“永明八年四月六日,雷震,会稽山阴恒山保林寺刹上四破,电火烧塔,下佛面窗户不异也。” 《南齐书·武帝本纪》:“癸巳,以监青冀二州军、行刺史事张冲为青、冀二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