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第375章 明灭
屈曲回廊,新秋晚凉。
李敬轩和陈启铭并肩而行,走在王府一条僻路上。两人步履沉沉,各有心事,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偶有地面落叶被鞋底踩过,发出簌簌声响,与王府深处隐约传来的动静遥遥相和,更生出几分难言的寂寥。
眼见快到角门的时候,陈启铭酸酸地来了一句:
“还是大家子好啊!生下来什么学问都准备好了,还有数不尽的名师贤傅围着转,给他写各种策问论答让他背——”
李敬轩没跟着陈启铭一起发牢骚,而是神色沉静地说道:
“背可背不出来。”
“哎呀,就算不背也是手把手教,不然一个研究经学的怎么可能懂这么多!!!”陈启铭甚是忿忿。
李敬轩负着手,脚不停步,一边琢磨一处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一边随口转用王扬的话:
“"一通百通,一用百用",书读通了自然就懂。”
陈启铭呵呵,神色甚是轻蔑:
“那是他故弄玄虚的词儿,这你也信?李兄向来聪睿绝伦,难道被世家公子吓了一次,就变愚了?”
李敬轩声音不咸不淡:
“生不知水,闻舟楫之利,必谓妄谈;
世不闻山,语峦岳之峻,亦以为诞。
人之知者,常困所见。
乡野之民,告以纪道之车,木人执槌自鼓,一里一槌,必然不信。(也叫里鼓车,属于齿轮传动装置,如今留存下来一共两种设计造法,复原皆可行)
譬如今日之前,人若与君言王扬才比管乐,兼资文武,君亦必笑其荒唐。
超凡之士心达,见理察变,不囿所见。耳未闻而思其所以,目未及而知其当然。故能闻异不惊,遇新不惑。
中人虽限才器,然怀井外之思,不守一隅之见。知天下之大,未睹者未必无,已知者未为终。由是虚中能纳,渐有所进。
中下目限于寸,循迹断事,见识之内则信,见识之外则否。一旦逢所未闻,必哄然而诋,以为绝无是理,其声啾啾然如雀噪檐下。
至若亲见而犹不信者,是为下愚——”
陈启铭面色骤变,声音一高:
“君谓为我下愚耶?!”
李敬轩神态平和,语气真诚:
“岂敢如此?一通百通,一用百用,斯人斯才,天下有几?君于王扬之外未见此等人物,猝然见之,无从鉴照,怪不足奇。”
陈启铭嘴角一撇,面带讥诮地拱手:
“我未见便生怪,而李兄见怪不怪,如此说来,我不如李兄远矣!原来李兄是超凡之士!失敬失敬!”
李敬轩平静答礼:
“不敢,中下而已。”
陈启铭阴阳怪气道:
“循迹断事,那也了不起啊!”
李敬轩不语,算是默认。
陈启铭冷笑一声:
“说得像你见过一通百通的人一样。”
言罢拂袖而去。
陈启铭走远后,李敬轩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我自然见过,之前见过一个,现在见过两个了......”
他眼前又浮出那张可怖的鬼脸面具。
这面具好像给了他灵感一样,像一束穿霾天光,突然刺破重重迷障,照亮了那处他觉得不对劲、却又怎么都看不清的地方!
“我知道王扬为什么要召部曲了!”
李敬轩拳一捶掌,转身便向回跑!
他要面见巴东王。
无论多晚,都要见!
......
院内灯火通明,孔长瑜踱着步,不时抬眼看看紧闭的门扉。
众人也和孔长瑜一样,各自揣想屋中状况。
俄而门开,所有视线汇集——
只见王扬率先踏出,身姿挺挺,朗目昭昭,锦袍在火光下流转玄光,更衬得眉骨含英,鬓峰若裁。
他眼神只是极淡地往院中一扫,并无厉色,却令所有触及他目光的人心头一凛,齐齐垂首,不敢再窥。
可那低下去的眼目中,仍有几道余光飞快掠出,偷偷投向王扬身后,试图捕捉谢星涵的身影。毕竟身处一院之中,只一墙之隔,却从头到尾没见过人,不能不说是遗憾。更何况听说屋中连皂豆都需要用首饰去换,不少人都有猎奇心理,不无恶意地想看看这个中书令家的女公子、陈郡谢氏的贵女,在被拘了这些时日后,究竟狼狈成何种光景。
谢星涵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人影,脚步一顿,鞋尖几乎快要抵到门槛,可就是迈不出去。
这种感受和之前完全是两种心情。之前她不想王扬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只因他是王扬,自己是谢星涵,此外再无原因。而现在面对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她就不只是谢星涵,还是陈郡谢氏,谢朏之女。
她不想堕了家族颜面,让外面那些人看笑话。可还能怎么办呢?自己现在这身装扮,不就是个笑话吗?谢星涵有些绝望,好像正被一片黑暗吞没,只觉身上发冷......
忽然,眼前划过一片暗金色的华彩!
好像墨浪滔天时月色点亮的第一抹莹辉;
好像永夜将尽时天边裂开的第一线曙光!
玄黑锦袍带着曜庭的金芒与温人的暖意在空中展开,威武的云兽仿佛在流动中苏醒,金眸抖擞,鬃爪飞扬,霎那间为谢星涵驱散所有黑暗!隔尽满院目光!
王扬将锦袍披在小谢身上,袍幅宽阔,锦纹泻地,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像被夜色收入怀中的一枚小星。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她颈前仔细地系着襟带。
她敛着息,一动不动站在王扬的身影中,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王扬不知道的是,这个画面将永远定格在谢星涵心中,哪怕到了那一日,铁潮蔽野,血色浸天,谢星涵立于孤城之上,万千箭镞有如群蝗蔽空!她眼前仍然浮现起此夜中翻飞的袍角,带着那头威武的织金云兽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回家了。”王扬轻声道。
谢星涵点头,安静地跟着王扬走出。
小凝扶着谢星涵,避免自家小只的娘子被曳地的大袍边绊倒。
众士卒皆垂肩敛目,低身致礼,也不知是向王扬,还是向披了锦袍的谢星涵。
王扬走到一半,忽然停住,看向一众士卒,高声问道:
“哪位是贾管事?”
小凝甚是激动,偷偷握拳:来了来了!
院中寂寂。
孔长瑜上前问道:“公子要找贾全?”
“是啊,他人呢?”
孔长瑜问其中一人:
“贾全呢?”
“......小人也不知。贾管事之前还在......”
王扬轻描淡写道:
“把人提来。”
孔长瑜也不问缘由,立即让人去提贾全。
谢星涵和小凝见王扬在王府中居然竟有这般威势,也暗自心惊。
很快,贾全来了。
可谁都没料到,他居然是躺在担架上被抬来的!
说是突发急症,沉昏不醒。
王扬打量一下,语气随意道:
“本来事儿不大,问问话,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既然问不了,那就不问了。”
他指了指王府侍卫的佩剑,招手示意。
侍卫虽被暗中安排防备王扬反水,甚至被授命在关键时刻,可以直接出手,擒住王扬。但面上必须忠诚无二,既卫且从(遵从),这既是王扬如今的地位前途决定的,也与王扬主动要求人手有关。
如果巴东王对王扬疑心重,在王扬身边放人,那这些人的首要职责,很可能就是监视提防,并且未必会听王扬命令。但王扬反客为主,直接讨要人手,既让巴东王放心,又名正言顺地坐稳了主的位置,相当于免费得了一群听命的扈从。
此时护卫见王扬示下,立即上前,将佩剑奉上。
王扬也不接剑,手握剑柄,豁然抽剑而出!
剑尖尚未指向任何人,那寒铁的锐响已足以让所有人心惊!
贾全吓得腿肚子转筋,眼睛都来不及睁,直接从担架上翻下来,扑跪在地,哐哐哐就是磕头:
“王公子饶命!王公子饶命啊!小人知错了!求王公子开恩!饶小人这一回......”
王扬俯身,好奇道:
“我听说你靠这次当值买房了?这是赚了多少?”
贾全都要哭出来了!他打死也想不到有今日!要是早知谢星涵有个这么大的靠山,他还哪敢苛待!不得把这主仆二人当祖宗供着?!
他也不敢答这个问题,只是哭喊求饶命,又向谢星涵、向小凝磕头求饶,恨不得把自己脑袋当场种进地里去!
王扬道:
“好了好了,本来也不是死罪。你先把你勒索的东西还回来。”
谢星涵想说那些东西都经了别人的手,她不可能要了。但她不愿当众驳王扬的意思,所以没有说话。
贾全最怕的就是这位贵公子根本不把他命当命,管你罪不罪的,宰了再说。现在眼见有生机,忙不迭地叩首:
“谢公子开恩!谢公子开恩!小人一定还!都还!只是......只有有些已经变卖......”
贾全说着冷汗又冒了出来,砰砰砰磕头:
“小人一定赔偿!多多赔!多......”
王扬向小凝道:
“你跟着去,把东西拿回来,少了的列个单子,看他卖了多少,按市价抵。”
又点了两个护卫给小凝壮声势:
“你们跟她一起去。”
小凝“大仇”得报,只觉扬眉吐气!走到贾全身边,似笑非笑道:
“请吧,贾管事。”
贾全:╥﹏╥
孔长瑜送王扬、谢星涵出府,期间想问对贾全的处置,但看王扬和谢星涵谈兴正浓,便很知趣地没上前打扰。
“......那些首饰就算要回来我也不会戴了。”
“那也得要,不戴折现。”
“折现?”
“就是折现钱。”王扬理所当然道。
谢星涵眉间掠过一丝无奈,刚想说什么,目光却轻轻一转,星眸弯弯,晕开温柔笑意:
“好,听你的,折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