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祸仙:第553章 烛钰

轰然一声,护在头顶之上的结界应声破碎,昆仑神殿瞬息化为齑粉。 脚下大地寸寸开裂,整座巍峨的山峰在剧烈的震荡中猛然下坠,一道可怖的沟壑如巨口般张开,将这片山脉吞入地底深渊。 地火冲天而起,猩红的火海翻涌沸腾,像地狱开门,要将唐玉笺这样逆天而为的人生生拖入万丈深渊。 就在此刻,一道巨大的腾龙法相在她头顶展开。 唐玉笺抬头,巨大的龙躯像一张遮天蔽日的玄色大伞,以法相身躯挡住了凶悍天雷的雷霆一击。 刺目的电光中,龙鳞碎裂,法相发出痛苦的龙吟,随即从高空轰然坠落。 烛钰从万丈高空坠落,而另一道更为凶悍的天雷已撕裂空气,朝他直劈而下。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隔空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这是烛钰平生第二次被人护在怀中。 他抬起头,看到将他挡在身后的唐玉笺。 瘦弱单薄的肩膀在烈焰与雷光之间显出几分能与天地抗衡的意味,单手上举,掌心琉璃真火化作蔓延环绕的屏障,竟然将毁天灭地的天雷生生阻在半空。 火焰在她周身呼啸翻卷,映亮她冷冽的侧脸。 她没有回头,只对背后的人说, “殿下,到我身后。” 烛钰瞳孔微微收缩,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是一片罕见的空白。 毁天灭地的雷鸣还在耳边呼啸,可他的眼中只剩下她挡在他与天罚之间的背影。 烛钰平生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是在天宫之上的缚龙阵中。 那时也是这样单薄瘦弱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他面前,将他抱在怀中,以脆弱的凡人之躯直面堕魔的众仙。 与那时不同的是,当初那个需要他处处保护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拥有了能与天地抗衡的力量。 而当她不再需要他保护的时候,也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候。 烛钰张了张口,喉间灼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像要将这道轮廓死死刻进身体里。 唐玉笺周身腾地涌起滔天火焰,琉璃真火熊熊燃烧,不死神鸟生前庇护的意志强烈,雷光竟然硬生生被压退一头。 可下一刻,灵魂被撕扯的剧痛瞬间袭来。 是天道警示。 唐玉笺还尚未成神,无法脱离掌控,痛苦地浑身剧颤,捂住头颅跪倒在地。 下一刻,她被一双手臂拥入怀中。 遍体鳞伤的黑色腾龙法相再次出现,将她与烛钰层层叠叠地缠绕护紧,像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身躯之外有不断有惊雷劈落,一道比一道凶狠,法相剧烈震颤,龙鳞上裂纹蔓延。 唐玉笺艰难地掀开眼皮,对上烛钰近在咫尺的目光。 “玉笺,不要冲动。”他甚至对她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安抚意味,“玉笺长大了,现在都能保护我了。” 他说的是唐玉笺刚刚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的那一击。 唐玉笺看向笼罩在周身,布满裂痕的黑色龙纹,感受到随着雷击不断传来的愈发剧烈的震荡。 以及烛钰唇角难以掩饰的血色与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 都让她知道,烛钰此刻正在承受什么。 这是渡神之劫,不是寻常天雷。 即便是烛钰,也无法硬抗。 “殿下,你放开我,我可以撑住。”唐玉笺声音发颤。 “不用喊我殿下,”他打断她,气息有些不稳,“唤我烛钰便好。” 又一道惊雷砸落,他闷哼一声,将她抱得更紧。 “殿下不用这样护着我!”唐玉笺挣扎着想动用法术,“我现在有法力,我可以……” “别动。” 烛钰按住她,血丝从唇角渗出,“不要出任何差池。” 在他手掌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唐玉笺怔住了。 一股丰沛的灵力正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毫无保留地渡入她的体内。 急促,带着丝决绝的意味,根本不像寻常烛钰冷静克制的作风。 唐玉笺便明白,他的时间不多了。 太一不聿给唐玉笺渡灵气的时候,尚有余力幻化出一座人间城池,和她说了最后几句话。 可现在烛钰没有了。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血丝从唇角渗出,“原本想与你好好道个别的,现在看来,罢了。” 没有时间容他布置一场像样的告别,没有安稳的环境让他缓缓开口。他只能在震怒的天雷与烈火交错之间,用逐渐崩坏的龙躯将她裹紧。 将毕生修为渡给她。 然后,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便要接受这场仓促的离别。 “一定要这样吗?殿下,值得吗?”唐玉笺悲痛至极。 成神的路,为什么一定要用别人的命来堆砌? 为什么偏要是她? 为了成全她一人,葬送这么多人……真的值得吗? 她不过是一个本不该存于世的人,一缕强留的、天道捏造出来的棋子。 为什么要让他们一个个为她这样的存在耗尽自己的性命? 烛钰却闷不吭声,一厢情愿地为她渡入仙气。 “玉笺,不要回头。” 烛钰贴在她耳边,气息微弱,“许是千百年后……我们会重逢。” “如何重逢?”她眼中一片荒芜。 “不知……我亦不知。或许吧。”他笑了笑,声音像是要散开,“许是会的。” 巨大的天雷仍然在震怒地劈落,一道比一道凶狠,为即将登神之人降下最凶煞的天谴。 雷光撕裂天地,是天道决不允许逆命的驱逐与抹杀。 轰鸣声中,护在唐玉笺上方的龙魂法相发出一声悲鸣。 龙躯上的裂痕迅速蔓延,再也不堪承受。 唐玉笺红着眼哀求,“烛钰,让我来护着你吧,我可以的……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烛钰的面容拢在道道惊雷的银光之中,苍白俊美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我知道。” 他握着唐玉笺的手,口吻温和地告诉她,“我的玉笺,如今已经很可靠了。” “烛钰,那为什么不让我……” 雷霆撕裂天穹,映亮他骤然苍白的脸,“但是玉笺,最后一程应该由我来。” 黑色腾龙已经到了末路,龙鳞脱落,层层灵气溃散,连悲鸣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却仍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烛钰抬手,细致地抚摸过她的脸颊眉眼,“能亲眼见到你长成这个模样,我便可以安心了。” 唐玉笺用力摇头,像千万根针刺穿她的血肉, “可是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遇到她,烛钰会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真龙,会端坐于九重天上,睥睨众生,高不可攀。 “没有。” “如果不是认识我,你仍会是九重天君,天宫不会覆灭,你无须经历我这个情劫,或许一切都……” “玉笺,”他打断她,笃定地说,“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所以不要这么说” “如果没有遇见我,殿下会有别的天妃,会顺遂……” “不会。” 烛钰的嗓音平和,斩钉截铁,“没有那些如果。” 他凝视着她,眉眼带着一丝无奈,“你后悔认识我了吗?” 唐玉笺没有回答。 事实上,她的确后悔。 不止后悔认识他,也后悔牵连了太多人。 “我不想看着你们死……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来到这世间,就是会成为这世间的劫难。 是这里的祸害。 “玉笺这个反应,是不想我死吗?” 烛钰看着唐玉笺悲伤却流不下泪的眼,笑了一声,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雷云翻涌,雷鸣一声盖过一声。 此后,将无人能替她挡下这场成神天劫,唯有她自己。 “我就知道,玉笺还是对我有情的,这便足够了。” 唐玉笺摇头,“怎么会足够呢?是我的出现害了你们,为什么要为了留下我付出这么多代价?” “我知道,你在难过。” 烛钰掌心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还知道,你或许会为了换回我们,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但玉笺,我不愿你那样做。” 唐玉笺怔住。 “你知道,为什么还……” “可如果你真的选择那样,那我们所做的一切,便都失去了意义。” 烛钰望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神情温和平静。 接着说,“我说这些,并非要给你枷锁,只是我们推演过无数可能……唯有这样,才能护你长久太平。” “玉笺,我的意思是,无论重来多少次,我们依然会选这条路。” “所以,不如让你好好活下去。否则,不过是让你一遍遍经历相同的失去。结局并不会改变。” 他停顿了片刻,眼中映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柔和下来, “或许,这会让你记恨我们一阵子。” 唐玉笺霍然抬起头,瞳孔骤缩,尖锐的嗡鸣铺天盖地贯穿她的脑海,“什么叫结局不会变?” 烛钰静静注视着她,“你知道我的意思,玉笺。” “我不知道……” “你的生命,不该因我们而存在。” 唐玉笺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人。她是天道一手捏造而出,生来只为遇见他们,牵引他们走上既定的劫数。 是一枚为了成为他人命劫而诞生于这个世间的棋子。 从在这世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背负着天道强加的命数。 天道原本就不容他们活过此劫,更不会让他们成神,即便没有她,天道也会想方设法让他们在成神之前身陨道消。 而她为这桩强加的命数,甚至未曾真正为自己活过一遭,如果到了最后,还要为换回这些本不该由她背负的因果,为了救回他们而献祭自己。 这样的命运,对她而言,就实在太残忍了。 “你要为自己活一次,不必凭借天道捏造的因果,不必从一开始就背负谁的命运,受控着为遇见我们而无法挣脱,陷入不得已的命运。” 龙魂法相轰然碎裂,龙鸣悲彻天地。 残存的龙骨像巨大的护盾,溃散龙魂在漫天雷光中生生撑开了一隅仅容二人栖身的寸许之地。 让烛钰在这最后短暂的时间对她说,“玉笺,给我讲讲你的前世。” “……什么前世?” “你说你曾活过一世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 唐玉笺垂下眼,此刻回忆起来略有些模糊的记忆缓缓铺开,“我的前世……那是一个和这里很不相同的地方,人们可以住在高高的楼阁里,比凡间高,但没有仙域和妖界那样高大宏伟……” “没有灵气,没有法术,铁做的车没有马也可以奔跑,我每日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和这里的学宫很像……” “上课的都是和我年纪相仿的人,十几二十岁,不会像这里动不动有几百岁的年龄差,我们睁开眼上课,一日三餐的时间就去食堂,要排队,用一张小小的卡片刷卡换餐,可以打包回宿舍……” “我们没有天劫,没有命数,离开学校就去工作……就只是,活着。”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我还没有离开过学校,我上一次活得太短,来不及体验就死了。” 烛钰靠在她肩上,缓缓闭上眼睛,“听起来也没什么好的。” 唐玉笺双手抱着他的肩膀,动动唇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说的太无聊。” “那小玉住在哪里?” “住在……”唐玉笺说,“学校。” 前一世的记忆,总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现在渐渐回想起来一些,只让她觉得恍惚。原来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时间,早已经超过了那一世的长度。 重量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真想去小玉的世界看看。”烛钰低声说。 “玉笺总说上辈子过得不好……若是我能去你的世界,寻到你,定会让你过得好些。” 唐玉笺点头,“我相信殿下。” 他向来不擅长说煽情的话,这一刻所有想法都是有感而发。 “玉笺……” 烛钰忽然喊她,声音沉缓下来,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像变了一个人,一改曾经所有的自傲,露出底下极少示人的柔软,“以前在金光殿,你是不是怕我?” “……有一些。” “我那时对你严厉,却从来不是想要你怕我。只是从前……许多事,我也是第一次经历,不知该如何对你才最恰当。” 第一次如此喜爱一个人,所以只想将她托得更高。 “玉笺,”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不要讨厌我。” “我知道,殿下一直是为我好。” “这便够了。” 烛钰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顿了顿,气息已开始涣散。 “不知该留给你什么……章尾山便赠予你了,玉笺若想我了……便去看看……” 她承他烛龙血脉,自此便是章尾山神。 唐玉笺意识到什么,阖上眼,感受着他怀抱渐渐冷却。 绝望灌顶。 “你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烛钰消散前,只听见这最后的几个字。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