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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石浮沉路:第 2599章 程序员

第十三天,纽约。 肯尼迪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挤满了各色面孔。田文混在人群中走出来时,没有回头看任何一眼。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从欧洲出差回来的中年人。 没有人注意他。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停车场角落。他上车,报了个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华人,姓周,是他在这边发展的下线之一,平时开网约车,偶尔帮他跑跑腿。车驶出机场,汇入通往曼哈顿的车流。 田文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四十七个小时前,第一批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已经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机场、不同的航班,陆续飞往曼谷。他们有的是工程师,有的是研究员,有的是大学教授。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一份特斯拉的“录用通知书”。每一个人,落地之后都会有专人接应,直接送往第五特区。 二十三个人。 第一批。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特区停留四十八小时。然后,特区那边会用低空无人机,把他们分批送到边城。 从那边开始,就是程墨的事了。 车在曼哈顿中城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停下。田文下车,走进大楼,乘电梯上到十二层,走进自己的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他在这里住了七年,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个做金融的,经常出差,很少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做什么,也没有人问。 他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匆匆。一切正常。 他放下窗帘,走到桌前,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名单。 这是第二批。 三十七个人。有搞芯片的,有搞人工智能的,有搞生物医药的。每一个人的档案,他都看了不下三遍。 但这份名单旁边,还夹着另一份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从一个流浪汉手里接过来的。 第十四天,凌晨四点。 田文从一场浅睡中醒来,再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那张皱巴巴的纸。 三天前,他去布鲁克林那边见一个人。那个人是他名单上的第二十三号,一个搞芯片的工程师,住在东村一栋老公寓里。谈完正事之后,天已经黑了。他不想打车,就想走走。 他沿着一条他没走过的街道往地铁站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些废弃的仓库和破旧的公寓楼。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他不认识这条路,但导航说能通到地铁站。 走了几十米,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污垢。旁边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车,里面装着几个塑料袋和一团脏被子。 田文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但田文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可怜。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计算的眼神。 一个在华尔街待了三十三年的人,对那种眼神再熟悉不过。那不是流浪汉的眼神,是曾经算过账、算到最后发现自己算输了的人的眼神。 田文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对视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先生,能给我点钱吗?” 田文没有动。 “你要钱干什么?”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买点吃的。” 田文说:“巷口那家便利店,三明治五块钱一个。我给你十块,够吃两顿。” 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递过去。 那个男人接过钱,攥在手心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去买吃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钞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苦。 “先生,”他说,“你是我这三天里,第一个停下来的人。” 田文没有走。 他在那个男人旁边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个男人说:“叫什么都不重要了。” 田文说:“以前做什么的?” 那个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程序员。干了八年。” 田文的手微微一顿。 “程序员?”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在硅谷那边。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小公司。干了八年。” 他顿了顿。 “八年,没攒下什么钱。每个月工资发下来,还完学贷,交完房租,买完医疗保险,剩不下几个钱。” 田文说:“学贷多少?” 那个男人说:“本科加硕士,十二万。还了八年,还欠四万。” 田文说:“公司呢?” 那个男人说:“去年倒闭了。老板跑路,我们这些员工,连遣散费都没拿到。” 田文说:“后来呢?” 那个男人说:“后来找过几份工作。但空窗期太长,简历不好看。技术更新太快,我那套东西,过时了。” 他低下头。 “再后来,钱花完了,房租交不起了,车卖了,东西存进仓库,人就出来了。” 田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出来多久了?” 那个男人想了想。 “五个月。” 五个月。 一个在硅谷干了八年的程序员,五个月,就从有房有车的中产,变成了蹲在巷子里的流浪汉。 田文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美国时的样子。 三十三年前,他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北京飞到纽约,口袋里只有几百美元。那时候他也穷,也苦,也经常饿肚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流落街头。 因为那时候的“美国梦”还在。只要你肯干活,肯吃苦,肯熬,总能混出头。 但这个人,比他更能吃苦,比他更能熬,比他更肯干活。 干了八年。 然后呢? 然后公司倒闭,技术过时,简历不好看,空窗期太长,钱花光,房租交不起,车卖了,东西存进仓库,人出来了。 五个月,从有房有车到蹲在巷子里。 田文站起身,从钱包里又取出一张钞票。这次是一百。 他把那张钞票递过去。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没有接。 “先生,这太多了……” 田文说:“不是给你的。” 那个男人看着他。 田文说:“是让你记住的。” 他把钞票塞进那个男人手里。 “记住,有一个陌生人,在巷子里蹲下来,给了你一百块钱。” 他顿了顿。 “以后如果有人需要,你也蹲下来,给别人。” 那个男人看着那张钞票,看着田文,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田文没有再看。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一百美元的钞票,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