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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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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余烬:第七十五章 讨要

西宁渡口,夜幕笼罩。 几盏光火在风中摇曳,映衬着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嗯?” 小厮与府邸侍从,在码头草垛旁边聚众分了散银,忽觉灯火摇曳。 蓦然回首,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众人身后。 “什么鬼……你是谁?!” 小厮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这身影瘦瘦削削,看上去并不高大,黑衣被风吹动,倒是散着两三分阴冷气。 今日渡口有贵客,除了这艘货船,便再也没其他船只靠岸。 这家伙该不会是先前和伙夫一同卸货的苦力吧? 不。 看上去不太像。 这副身板,可不像是能在渡口卸货的力工。 “……” 谢玄衣不语,只是默默看着身下,那几个痛苦呻吟的青年。 许多人都说。 他是能让南疆邪修闻风丧胆的杀胚。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魔头还更像魔头。 但谁也不知道。 这魔头绝大多数时候,都称得上“慈悲”。 轻轻叩指。 谢玄衣袖中掠出一缕雪白元气,一缕生之道境被他拆分成数小缕,掠入地上呻吟者的口鼻之中,很快码头渡口便安静下来。谢玄衣当然没“慈悲”到动用道境拯救这些苦难者人生的地步。 这场因果他无意干涉,这些可怜人,就算一时救好,也是治标不治本。 离国世道如此。 底层之间,互相厮斗,欺软怕硬。 今日治好,明日依旧要被欺凌侮辱…… 所以他只是以道境之力,送这些人“睡去”。好不容易通过方圆坊货船进入离境,行事还是要以低调为主,尽量不要引起【铁幕】注意,离国钩钳师无处不在,自己若是动了手,便很可能会留下供人追查的痕迹。 “什么玩意儿,问你话呢!” 一位侯府侍应,没得到回应,当即上前,伸出手掌,想要攥住谢玄衣衣领。 “……” 谢玄衣漠然扫过一眼。 只是一眼! 噗通! 侍应跨步动作无比流畅,然而他踏出一大步后,直接重重跪下,头颅叩地,五体投地地磕了一个。 “???” 为首小厮看到这一幕,险些惊掉了下巴。 没有骚乱。 西宁渡口在这一刻静地落针可闻。 谢玄衣将“神念”压缩到了极致,笼罩了这方圆十丈范围,飞鸟不落,江水不涌。 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小厮头顶。 搜魂……这本是一门对受术者伤害极大的术法。 但在二者巨大的神海差距下,谢玄衣保持了“受术者”的神海完整。 修行者的神海,脆弱如豆腐。 搜魂一术,必定引起激烈反抗,受术者拼尽全力也会抵制术法降临。 如此一来,豆腐便会破裂。 但此刻,这侯府小厮的“神海”,便被谢玄衣轻轻松松拿捏,完完整整地剥离,接下来……也会完完整整地送回。 西宁侯府的情报,以极快速度涌入谢玄衣心湖。 这些年,太子与九皇子相争。 纳兰玄策以【铁幕】操纵大离王朝,麾下一共有七位侯爷,各自驻守一方重地。 西宁侯朱拱,便是其中之一。 七位侯爷,六位都是阴神境—— 这朱拱算是一个例外。 在七侯之中,他是唯一的“洞天”,但却颇受太子赏识! 谢玄衣在神游世界中行走了五年,对大离王朝,可谓是了如指掌。 太子和九皇子的党争内斗十分激烈……厮杀到末期,双方死伤惨重。 这看似不起眼的“朱拱”,不仅活到了最后,而且顺利晋升了阴神境! 这家伙,是有手段的。 数息后。 谢玄衣松开手掌,为首小厮缓缓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西宁侯府的情报,倒是和我想象中没什么出入。” 神游世界发生的因果,不可尽数当真。 谢玄衣确认了一下,西宁侯还是那个西宁侯,为人处事圆滑老道,滴水不漏。朱拱膝下无子,唯一的亲人,只剩一个“侄子”,便是先前那位朱公子朱硕。 早些年朱拱有一位兄长,对其十分照顾,只可惜这兄长年纪轻轻便得病逝去,因此他对这侄子视若己出,疼爱有加。 “朱拱是一头老狐狸,平日里低调行事,八面玲珑。” 谢玄衣面无表情望向朱公子离去方向:“这朱硕行事倒是肆无忌惮……似乎不怕招惹仇家啊……” …… …… 西宁城,抱月楼,顶层雅间。 风雪翻飞,琴瑟和鸣,流纱轻浮,一层层绸缎随月华铺落。 朱硕坐在首位,饮酒独酌,面颊微微泛红,仿佛沉浸在乐声之中。 另外一边。 谢月莹默默静坐,铜牛站立侍奉。 一曲终了。 朱硕缓缓睁开双眼,微笑说道:“月莹姑娘,这首"阳春白雪",我专门从乾州请了乐师来奏,你觉得如何?” “……” 谢月莹沉默片刻,认真说道:“朱公子,月莹是俗人,听不出曲乐好坏。” “哦?” 朱公子笑眯眯道:“月莹姑娘平日不听曲?” “素来不听的。” 谢月莹摇摇头,坦诚道。 “琴曲……是好东西。” 朱公子一边笑着,一边凑近了些:“月莹姑娘日后若是要与西宁城多走动,免不了要学一学乐曲。” 不等谢月莹开口。 朱公子再道:“月莹姑娘平日里不听曲,都做些什么?” “练剑。” 谢月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南疆荡魔之前,月莹只做一事……便是练剑。” 谢氏虽是江宁第一大族。 但毕竟根基不稳。 因为攀附权贵,得以飞升,这些年看似风光无限……但实则底蕴微薄,这一点与秦家对比,便可看出。秦祖坐镇数百年,秦家早已站稳了大褚第一武道世家的名头,除此之外,族内青年才俊更是涌现出了一拨又一拨。 谢氏,这百年来唯一能够拿出手的,便只有一位“谢玄衣”。 谢氏崛起,还是因为踩了谢玄衣的缘故。 在谢月莹眼中,所谓的赤龙世子谢嵊……不过是被强行捧上神坛的人物罢了。 “练剑?” 朱公子有些诧异,依旧笑道:“朱某自问,见多识广……但像月莹姑娘这样的"赤忱之士"倒是罕见,不知姑娘可否献舞一曲,让朱某见识见识?” “献舞?” 谢月莹皱了皱眉。 站在一侧的铜牛,忍不住开口:“朱公子,你说什么……献舞是什么意思?” “献舞的意思,自然便是献舞。” 朱硕微笑说道:“谢姑娘不是说,日日练剑么。我从乾州请回来的舞娘们,也是日日练剑。” 说罢,他抬起袖子,轻轻拍了拍。 大幕拉起。 十几位身着清凉,音容双绝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琴乐再起。 这些年轻女子,各个手持佩剑,随乐起舞。 “……” 谢月莹看到这一幕,面容僵硬,神色难看起来。 铜牛更是再次忍不住,想要发作。 但这一次,依旧被谢月莹压下。 “我所练之剑,与她们不一样。” 谢月莹压了压白色笠帽,认真严肃地说道:“朱公子,我练的剑,是杀人的剑。” “都一样。” 朱硕笑眯眯开口,说到一半,抬起头来:“她们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不知多少八尺男儿,相貌堂堂,仅仅共度一夜,便失了魂魄,软了膝骨……老弟,你要不要试一试?” “!” 铜牛怒目圆蹬,羞得面目发红。 “朱公子——” 一声无奈叹息,在席间响起。 谢月莹轻吸一口气,语气再也不似先前那般客气。 她咬牙说道:“今夜月莹之所以赴宴,乃是看在谢氏和西宁两家多年相交的情谊之上……请你莫要再为难我,我只想见西宁侯一面。” “简单简单,好说好说。” 朱硕淡淡开口:“你想见我叔父,无非是因为如今谢氏倾垮之故……我可是听说了,仁寿宫倒台之后,江宁被重新清洗,这些年谢氏作威作福,不知打压为难了多少小族,如今这些人都憋足了一口气,想找谢氏拼命,趁此清算呢。” 一语中的。 谢月莹神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因为朱硕说得一点不错,如今谢氏处在一个十分窘迫的处境之中,谢志遂依附仁寿宫的那几年,得罪了不少仇家,只不过“谢氏”风头太盛,那些被谢氏所压的小鱼小虾,即便心生怨气,也是丝毫不敢反抗的。 如今墙倒众人推。 若是谢志遂还活着,情况多少还能好些…… 这毕竟是一位阴神境强者。 可谢氏甚至倒在了仁寿宫前面! 南疆荡魔那一战,谢氏几乎尽数覆灭……王爷死了,族内供奉的几位尊者也尽数战死。整座王府一夜之间变成了空空荡荡的空壳,族内长老紧急召开了会议,本想向皇宫那边求助,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连续的晴天霹雳,让人无法接受。 诸多因果迭加,便有了如今这番局面。 江宁苦谢氏已久,如今陈镜玄执掌朝政,留谢氏王府一缕香火,便已算是宽宏大量了。王府积攒多年的庞大家产,在短短数日之间便被瓜分殆尽,因“谢氏”声名而来的那些贪婪幕僚,趁机脱逃而去。 如今,谢氏便当真只剩一副空壳。 这也是谢月莹此次拜访西宁城的缘故……大褚境内,谢氏是很难再找到“朋友”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氏当年得罪了太多人。 江宁之外的那些圣地,那些世家,即便与谢氏有旧,此刻也不会贸然出手,只怕惹恼了陈镜玄……谁知道这位小国师是真的“仁慈宽厚”,还是故意让谢氏留下苟延残喘的香火,作为鱼饵? 因此。 谢氏如今唯一出路,便只能离开褚境。 江宁王与好几位离国大人物关系匪浅……这是人尽皆知的消息了,毕竟在荡魔之前,谢氏还因为“通敌”之罪,被昭告天下。只是这关系只有谢志遂掌握,族内宗堂那些老人,几乎是快熬掉了头发,才想出了对策。 西宁! 西宁侯朱拱,与江宁王府关系不错—— 这些年来每逢过节,西宁侯朱拱都会遣人送来礼物,而且相当贵重。 谢月莹奉家族之命,渡海而来,想要见西宁侯一面……谢氏已经快要沦落到破败衰亡的那一步,西宁侯若是愿意施以援手,至少眼前难关,能够渡过。其实族中长辈又何尝不知,这念头可笑荒唐? 但人总在绝境之中,心存妄想。 这西宁侯毕竟只是洞天境,如今谢氏虽然没落,但族中也是有好几位洞天的。 虽然一年没往来了,但万一亲自上门,还有机会得到接见呢? 万一…… 万一呢? 这些老家伙们,知晓这妄念大概不会成真,既想要试上一试,又在乎这张老脸,于是便派出了族中如今唯一愿意坚守,也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年轻人。 这,便是谢月莹此行的“前因后果”。 “你来见我叔父……” 朱硕笑了笑,说道:“是想恢复谢氏和西宁城的贸易?你觉得可能吗?” 仅仅一言,便将谢月莹准备好的万千话语塞了回去。 昔日谢氏,乃是大褚第二世家。 整个江宁,说一不二。 那是无数人都想要跪求合作的大世家—— 而今谢氏,已是人见人嫌的存在。 这种关头,谁会搭救? 搭救搭救,搭了手,未必能救,或许还要把自己葬送进去。 “这些年,江宁与西宁城贸易,曾积压了一笔货款。” 谢月莹改变了念头,她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这笔货款,一年前便该清还……如今我想讨回这笔货款,这是江宁应该得的。” 一年前。 西宁城有一笔货款,近百万两,并未偿还。 对修行者而言,钱财乃身外之物,可如今……容不得谢月莹如此“高洁”,家族落魄,急需这些俗物。 她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 倘若见不到西宁侯,那便讨要西宁欠自己的东西。 “是么?” 朱硕闻言,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怎么记不得了?有这回事么?” “……” 西宁城这副姿态,并不出乎意料,谢月莹沉默地看着眼前公子。 她比谁都清楚。 来西宁拜访,会发生什么。 当初谢家出事,西宁扣押货款,便已经说明了结局。 “谢姑娘,不必拿这种眼神看我。” 朱硕与谢月莹对视了片刻,重新恢复了笑脸,他拍了拍身旁席位,柔声说道:“其实你根本没必要见我叔父,因为他早就不管西宁城的贸易琐事了……这些破账,如今都由我来亲管。我知道谢氏如今缺钱,只要谢姑娘答应朱某一个请求……明日天亮之前,百万欠银,顷刻到账。” 谢月莹眯起双眼。 “朱某没什么本事,就是投了个好胎……” 朱硕托腮叹息,满脸苦恼说道:“其实我也想要修行,也想长生不老,至少多活几年,多陪叔父几年。奈何实在没这个天赋,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听听曲,赏赏乐,及时行乐,不留遗憾。” “实不相瞒,这已并非我俩初次相见。” 他仰起头来,感慨说道:“三年前,朱某曾亲自去过一次谢氏,那时候便对姑娘一见倾心。” “?” 谢月莹怔了一下。 “佳人在侧。春宵苦短。”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子,终究是图穷匕见。 朱硕微笑说道:“若是月莹姑娘愿意陪朱某一宿……先前那些麻烦,就全都不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