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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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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少年行:第417章 浴火

扬州城比破晓预想的更惨。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北冥玄棺的寒气几乎冰封了半个城池,虽然事后百花宗和药王谷联手施法驱寒,但被冻死的凡人、低阶修士,加上死于百花戮仙阵的男修,总数超过三千。 三千条人命! 破晓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墙上残留的冰痕,看着那些正在修补城墙的工匠脸上麻木的表情,想到后世自己和扬州的渊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好了一些,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但头发还是灰白的,怎么都养不回来。 “走吧。”她低声说,“去看看。” 两人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城墙绕到了南面,那里有一片新起的坟茔,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根根削尖的木桩,上面刻着名字。 有些木桩上刻着两个名字,那是夫妻。 有些刻着三个、四个,那是全家。 还有些木桩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破晓在一根木桩前停下,木桩上刻着两个字:小莲。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小莲是醉春阁里一个打杂的小丫头,才十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不是百花宗弟子,是林雪娥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孤儿,专门负责给客人端茶倒水。 那晚百花戮仙阵发动时,她就在醉春阁里。 “她父母死在旱灾里。”柳如烟的声音很轻,“林雪娥收留她的时候,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破晓没有接话,只是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野花放在木桩前,野花是路上随手摘的,不知名,白色的小花,开得正盛。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坟茔的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扬州冰难亡者三千一百二十四人”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百花宗愧立”。 石碑前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火未灭,显然常有人来祭拜。 破晓在石碑前站了很久,忽然问:“姑姑,你说他们恨我们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 “他们本来可以在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旱灾一年比一年重,但至少还活着。”破晓的声音很平静,“是我们把灾难带到了这里,是我们把冷玄冰引来的,是我……” “够了。”柳如烟打断他,“你后悔了?” 破晓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后悔。”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扬州城,城墙上,工匠们还在忙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过来,混着风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他仿佛看到了两百年后的扬州,两百年的人间,那接踵而至的末世浩劫…… “我欠他们的。”破晓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会还。”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不是身体上的长大,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着破晓,慢慢往城里走。 扬州城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气,街道上有了行人,商铺开了门,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都在吆喝。 只是人们的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失去什么的茫然。 破晓在东关街停下,醉春阁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烧焦的空架子,楼塌了,墙倒了,只有门口那对石狮子还立着,脸上被熏得漆黑,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焦黑的木梁和碎瓦,想象着三个月前这里灯火辉煌、莺声燕语的样子。 那些百花宗的师姐们穿着薄纱,端着酒杯,笑盈盈地陪客人说话,她们中有些人,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青芷师姐呢?”破晓忽然问。 “回百花宗了。”柳如烟说,“伤了本源,需要静养。她……不肯见你。” 破晓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青芷为什么不肯见他。 那晚百花戮仙阵中,她负责的是阵眼,承受的寒气最重,伤得也最重,林雪娥说她至少需要十年才能恢复。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哪怕对于修仙者来说,十年也非白驹过隙。 破晓转身离开醉春阁,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河水已经解冻了,波光粼粼,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几个小孩在河边放风筝,笑声脆生生的,传出很远。 “姑姑,你说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破晓忽然问。 柳如烟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了一会儿才答:“不知道,那张万里传送符是随机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她会平安吗?” “会的。”柳如烟的语气很笃定,“她是旱魃命格,这世上能伤她的人不多。” 破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面上飘着的几片柳叶,看它们随着水流慢慢远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姑姑,我想在这里多留几天。” “做什么?” “等一个人。”破晓转过头,看着柳如烟,笑了笑,“也许她还会回来。” 柳如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忽然有些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就等几天。” 他们在扬州城住了下来,柳如烟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两间瓦房,一个天井,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个院子。 破晓每天早出晚归,在城里四处走动。 他去过城郊那个农庄,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菜畦荒了,篱笆倒了,只有几株野花开得正艳。 他在那里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慢慢变成橘红色,再慢慢变成深紫色。 他去过城隍庙,那里有人在做法事,超度冰难的亡魂。 香火缭绕中,他看见几个百花宗的女弟子跪在蒲团上,穿着素白的道袍,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她们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他还去过那条秦淮河,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又一遍,从东关街走到文德桥,从文德桥走到夫子庙,再从夫子庙走回东关街。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柳如烟没有问他找什么,也没有问他等谁,只是每天傍晚,都会在老槐树下摆好茶具,泡一壶茶,等他回来。 第七天傍晚,破晓回来得比往常早,他推开门,看见柳如烟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怎么这么早?”柳如烟给他倒了杯茶。 破晓坐下来,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忽然说:“姑姑,明天我们回去吧。” “不等了?” “不等了。”破晓把茶杯放下,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笑了笑,“她不会来了,但她还会来的。”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杯茶。 那天晚上,破晓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无邪,想起她在幻之森林里对他说的话,想起她在遁去空间里对他笑的样子,想起她化作无数璀璨的小星星消失在他眼前。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星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野花的清香。 破晓从怀里摸出那柄春意断刃,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刀身上,那些裂纹清晰可见,像是干涸的河床,又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刀柄处那点微弱的光还在,安静地亮着,像是睡着了。 他轻轻抚摸着刀身,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忽然想起儿子在时空投影中说的话:“阿爹,路已指明,钥匙在手中,再战未来。” 破晓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慢慢握紧了刀柄。 “再战未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誓言。 第二天一早,破晓和柳如烟离开了扬州。 他们没有走城门,而是从城墙上飞出去的。 破晓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扬州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是还在沉睡。 “走吧。”柳如烟说。 破晓点点头,转身跟着她飞向北方,那里是百花宗的方向,也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冷玄冰会不会卷土重来,不知道无邪的前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儿子在未来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路还很长。 而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