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虚无间:第四十章 世界树的记忆
“我这是……”
他灰黑的眼睛散发着死气,整个人浑浑噩噩,随着小舟轻摇。
渐渐的,无垠辽阔水原之上,显现出一座岛屿,彩光在岛上跳跃。舟身华丽,如披霞光,哗啦,脱离了紫水的依靠,驾着祥云悠悠腾天。
突然的变化,令舟中人彻底清醒,他卧起身,却只得听水声潺潺若天籁,眼前则是一片虚无,扑朔迷离,似乎同时处在两片空间。
“来吧,来吧。”温和的声音传来,轻扫过耳畔,带来无穷的恬静与惬意,似乎要飘飘欲仙了。
“陆绝白,来吧。”绵长的呼唤再度响起,似要将远处亡者慰藉牵引。
舟中人正是陆绝白,不过已是一具神识,没有肉身,没有知觉,唯一跳动的,则是心脏位置上的混沌灵魂。
霞舟载人轻策云中,缓缓靠岸。岸上,白银巨树闪耀彩光,那便是一切斑斓的来源。
不知是否是错觉,参天巨树的枝丫微微抽动,五光十色蔓延出,在陆绝白周身环绕三遭,那灰白无神的盲眼,竟奇迹般恢复神采,重现光明。
七窍中,唯眼窍最难复原,灰色眼珠能填补上血洞已是肉身的奇迹,而这棵巨树,竟能复还光明!陆绝白深感惊叹,深深一拜:“晚辈见过前辈,多谢前辈大恩!”
“不必多礼。”巨树口吐人言。“只不过,白,你似乎来的比我预想要快。”
“前辈认识我?”
“怎么会不认识呢。”巨树语气平和,无半点情绪的涟漪。“你是来自冥土的容器,冥土一脉的传说,我可是耳熟能详。”
“前辈知道有关亡魂器皿的事?!”陆绝白一惊,迫切问道。
“当然。亡魂器皿,不死不灭。”巨树回答。
“不死不灭!”绝白大呼。“前辈莫非是在开玩笑?”
巨树呵呵一笑,道:“不死不灭是真,但你就不奇怪吗?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此。”
陆绝白低头瞅了眼神识体,这才缓过来。
“晚辈陨落,可踏入此地,心中无半点惊恐,反而是一种……久违的温暖。即便现在,也难以言喻。”
明知自己陨落,可一股安详之感笼盖全身,他实在不知其故。
“其实这并不奇怪。”巨树先前卖了个关子,随后娓娓道来。“这里可是亡者的天堂,极乐。”
“极乐净土?!”陆绝白几乎是直接喊了出来,脸上洋溢着不可置信。“早听闻极乐净土,没想到真的存于世间。前辈莫不是菩提树?”
巨树缄默。
陆绝白见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鞠躬道歉:“前辈,我并非有意猜测您的名讳,还请……”
“不,我的确是菩提树。”巨树打断了尴尬气氛。“不过现在,我更乐意世人称我为,世界树。”
“世界树。”陆绝白默念,有许多疑问冒出,但都被扼在了嘴边,他可不愿冒犯巨树。
“白,我等你许久了。”世界树道。
“前辈等我作甚?”
“等你来解放此地,解放这虚伪的极乐。”世界树的枝条随风摇曳,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或许会疑惑,但不要紧,听完这个故事,你心中的重重迷云自会消散。”
早在仙鼎纪元初,天下众生一片祥和,道法万千,层出不穷,人尽其用,何来争夺造化一说。
一个和尚,拄着禅杖,一步一个脚印,行走在漫漫人世,在无尽坎途留下身影。
他衣带间系着一根细线,乍一望去,似有块乳白小石子悬挂其上,再近些,能够看清,那是一颗镌刻着精美花纹的白玉种子。
种子稍抖动,发出人声:“老师傅,您明明为神,可为何要徒步行走呢?缩地成寸,日行千里不是更快吗?”
和尚俊朗一笑:“修行一事,红尘皆历练,一步一脚印,一心一坦途,唯有如此,才能抵达心中彼岸呐!”
“呀呀。”种子叫道。“老师傅又在说听不懂的话了。”
和尚不急不躁,仍拄着禅杖,金铃哗哗作响,草地上留下一行细细的脚印。“别急,再走一个月,就到了。”
一个月后。
一人一种,袈裟禅杖,缓缓莽于天地间。忽然,他们周围的时空轻微抖动,和尚随即消失,留下原地风沙四起。
“我们到了。”和尚轻语,字里行间流露着激动,但出家人要恪守内心,只好将这份激动作罢。
种子跟着嗡鸣,显然也异常兴奋。
“哈哈,别着急,我的朋友,我这就将你种下。”
紫天紫水接引,星穹之下仍是星穹。和尚踩在水面上,向着岛屿走去。
登岛,埋种。白玉种子深藏淡紫土壤中,顷刻抽出嫩芽。
和尚伸指,触摸可人嫩绿,嘴角笑意渐浓。
“朋友,待你及我腰高,我会来看你的。”留下这句话,和尚瞬身消失此地。
时间如细水长流,如白驹过隙,嫩绿已成了银白。树苗旁的空间忽而被划开,从中走出一人。
和尚拄着金禅杖,披着袈裟,铃铛响声清脆。
“百年之隔,我的朋友,抱歉,我来晚了些。”
看着眼前已经长到自己胸口位置的树苗,和尚开怀大笑。
枝丫缓缓律动,彰显着生命的活力。
“你的身上,有伤。”树苗道。
和尚挠了挠光头。“小伤,小伤。”
“怎么回事。”
和尚语塞,搪塞说:“近几年,神界出了个邪神,我与其交战,将其镇压……我不过受了点小伤,别在意。”
树苗听后,折去一片银叶,送到和尚掌中。
“朋友,你这是做什么?!这片叶可是你的十年道果!”
树苗摆了摆枝条,说:“不过十年,不足挂齿。此叶有我的气息,可做护身符,保你平安。”
和尚看了看树苗,抚摸着叶片:“谢了,我的朋友。啊,对了,我为你取了个名字,叫菩提。”
“菩提树?我喜欢这个名字。”菩提树哈哈笑道。
一人一木交谈畅欢,那是久违的忘年交,来自两个灵魂的共鸣。
“朋友,我又要走了。”
“下次见面,不知又要等多少年。”
“不会太久,百年匆匆足矣。待你比我还高,我会再来看你的。”
“哈,又是一场长眠,期待我梦醒时,能够第一眼看到你。”
和尚笑了笑,转过身去,拉开空间,出了此方世界,铃铛的叮铃愈来愈远,直至消失。
五百年后。
银皮大树梦醒,四下无人。“朋友,你失约了啊……”
一千年后。
树干辉煌,流光婉转,无人观赏。“朋友,也许你正在闭关吧,期待下次见面,你会有所突破。”
一万年后,十万年后,百万年后……
菩提树每每大梦初醒,终不见故人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