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笼发出的光，只能照亮几步以内的范围，而马钧和刘轩就借着这光，在一条幽深漆黑的巷道里走走停停。每走十步，马钧都要停下来将陷坑翻板、撞捶扎枪、滚木擂石、弩机飞轮、塞门刀车等机关，一一恢复成待发状态。 当马钧将最后一块钉板复位之后，他看着巷道入口处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马叔，钱叔是不是出事了？” 问话的是刘轩，今年十二岁。在明灭不定的灯光映衬下，马钧看到了刘轩那张青白中带着菜色的脸。一个多月不见阳光的地下生活，一个多月的担惊受怕，一个多月的饥渴，已经将这个原本活泼好动的孩子折磨成如此憔悴的模样，这让马钧不由心中一疼。 “阿轩别怕，你钱叔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送来干粮和水的。” 自从被鲜奴人堵在内库里以来，连同马钧在内的五十多号人，全是靠着钱余和他的兄弟送粮送水。内库里有粮，但却不敢动火，一是因为内库里的物资怕火。二是因为若在内库里动火，绝对会被鲜奴人发现，因为鲜奴人就在马钧等人的头顶上。 这个内库是马钧亲自设计督建的，镇抚所那边的出入口是虚，县衙下面才是内库的核心区域，出入口就在县衙的后花园内。鲜奴人攻入偏关城的时候，县令当即命人火烧县衙。 那把火很大，即便鲜奴人抽调了一个百人队扑救都没能止住火势，而且是泼的水越多，火势就越大。当火势完全熄灭时，整座县衙已经被烧成了白地，留给鲜奴人的只是一片焦土和废墟。 鲜奴人在废墟上到处挖，但挖了几人深的坑之后，所见除了黄土就是石头。后来鲜奴人不挖了，但也不撤，就死死地盯着这块地方。 其实，鲜奴人只要再往下挖一人深就能挖到内库的顶层。但是因为没了耐心，所以错过了找到内库的机会，也让内库里的人，在黑暗幽深的环境里，过了一个多月命悬一线的日子。 钱余和他的兄弟是每隔三天送一次干粮和水，但因为鲜奴人盯得紧，被杀的兄弟越来越多，能送进内库的干粮和水越来越少。 距离上次钱余手下的两个兄弟送来干粮和水已经过去五天了，内库里已经陆续有人渴晕饿昏。马钧不得不每隔两个时辰就去出入口看一下，但每次都是抱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归，这次也是一样。 “马叔，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阿轩别怕，有马叔在。” “要是万一活不成了，我爹给我的信桶咋办？” 说这话的时候，刘轩的手死死抱住挂在他胸前的牛皮信桶。 “阿轩，真到那时候，咱们就跟鲜奴人同归于尽吧。就算豁出命去，这信桶里的东西，还有车上的东西，一件都不能让鲜奴人得到。” “马叔，那到时候该怎么做？” “你还记得我指给你看的那根绳子吗？如果鲜奴人杀进来，你什么都别管，你一定要找到那根绳子，把它点着。然后你抱着信桶，趴到离你最近的那辆车上。别怕，只要眨眼功夫就好，一点都不疼，什么也不会留下，马叔不骗你。” “我记住了，马叔。” 马钧搂着刘轩的肩膀转身朝内库深处走去，刚走出十几步，刘轩突然停住脚步。 “阿轩怎么了？” “马叔你听。” 马钧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片刻之后，他一把夺过刘轩手里的灯笼喊到：“阿轩，你赶紧回去，找到那根绳子，火折子不要离手。快去！” 刘轩摸着黑跌跌撞撞跑进了幽暗之中，马钧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出入口的方向走去。 啪，啪啪。啪，啪啪。 有节奏的拍击声响起时，马钧的心一下落进肚里，随即鼻子一酸。他举起袖子擦了下眼角，随后用最快的速度解除机关埋伏。 “阿钧，我来晚了，大家都没事吧？”钱余大声问到。 “现在还都活着，你这鼠辈若再晚来两天就不好说了。这位是？” “这是我找的主公，我们已经把外面的鲜奴人杀光了。赶紧把灯点上，一会有自己的兄弟送来马匹。咱们拉上所有的车，带上所有的人，连夜离开这里。” “所有机关埋伏都已解除，现在就让兄弟们送马进来，先给我喝口水。” 一只水囊塞进马钧手里，马钧拔掉塞子仰脖咕咚咚灌了一阵。趁这功夫，钱余点亮了插在巷道墙壁上的灯，随后又跑出去发出了信号。当老胡牵引着一匹匹的战马鱼贯而入的时候，灯光已经将巷道照亮。 喝足了水的马钧把水囊递给站在他面前的人。 “多谢先生仗义相助。钱余和我是生死之交，他既然认你为主，那你定是个义薄云天，忠肝义胆之人，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姚子卿？你，你是姚子卿！” 看着马钧那张满是震惊的脸，姚崇心说：“这又是个熟人。看样子还是个知根知底的，熟人。” 在地下幽暗环境里待久了的人，是不可以直接面对阳光的，必须先把眼睛蒙上，否则就会对眼睛造成伤害。幸好现在是夜里，巷道里的灯火也不是很亮，所以免去了蒙眼睛的麻烦。 内库里的人们，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吃喝修整之后，立刻将战马套在二十五辆大车上，两匹马拉一辆都有富余。紧跟着，所有人马物资陆续撤出内库。马钧和几个工匠走在最后，他们把所有机关埋伏拆除装车，甚至连一盏油灯都没留下。 马钧是最后一个离开内库的，走之前他踢了一脚出入口处的一块石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眼前尘土飞扬。姚崇借着火光一看，只见原本的平地废墟，变成了好大一片深坑。 姚崇不禁感叹：“这等本事，堪称鬼斧神工啊。” 啪，一只手拍在姚崇肩膀上，转身一看却是马钧。 “我在常平战场上伤了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此地不宜久留，马兄若有所问，不如等离开险地之后再说。” 马钧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