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着过年的那几天，算得上是最热闹的了。上一场的积雪还未消融，人们就已经在期待下一场雪的到来了。村子里随处可见扎成一堆闲聊的大人们，每一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畅谈着各式各样的话题，足以吃饱穿暖的他们在蒸蒸日上向前发展的中国大地上，无不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充满了信心。 孩子们拿着手中为数不多的炮竹到处乱跑，寻找着一切可以让他们可以用来炸的物件。无论是把炮竹投进河里炸出水花或是发出闷响，还是把炮竹放进破碗，旧盒子里将它们炸得飞起，亦或是把炮竹塞进粪堆里炸得屎花乱溅，总是能给他们带来数不清的快乐。当然还有少数像启航一样不敢放炮的，捂着耳朵躲在不远处，欣赏着别人的表演。 年前的集市上到处挤满了人，正月里是不逢集的，因此人们都会选择在这最后的几天内尽快地置办年货，有时顺便给自家的孩子买上一身新衣服，还会给女孩子额外挑选一个漂亮的发卡之类的小饰品。启航记得每次跟着母亲来到集市上，由于人多，自行车很难推进去，母亲总是会在街头处找一处不碍事的地方，让哥哥站在原地守着自行车，他则跟在母亲身边进到集市里面买东西。 果子可是过年走亲戚必不可少的东西，母亲会最先来到果子摊前，随手捏起一个果子往他的嘴里塞，他不敢吃，于是又拿在手里眼巴巴地看着摊主。直到摊主发现以后，满面笑容地说上一句：“吃吧吃吧，尝尝又不要钱！”他才敢把果子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品尝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母亲的指责声，说他小孩子家的，贪吃几个东西又不会有人计较，胆子也忒小了。 年三十的头天晚上，品良放假回到了家里。他没敢闲着，用面粉熬成粘稠的浆糊后趁着夜里将门画贴好。第二天就是除夕了，一家人起的都很早，并开始打扫家里的卫生。九点过后，一辆又一辆轿车或者面包车陆续的停在启航的家门口，启航知道，这是父亲县里的朋友过来了，他们手里掂着成箱的火腿肠，蛋黄派之类的零食进到家里后，热情的跟品良还有秀华打招呼，说着提前祝贺新年的话。两口子在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时，明谦则迫不及待地在那些成箱的零食里面翻来找去，直到看见秀华冲他翻了个白眼，才识趣地走开了。 这些人临走之际，还不忘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块的钞票要塞给两个孩子，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品良和秀华连忙推辞，可这些人哪里可依，说这是压岁钱，执意要把钱给两个孩子。明谦倒是不犹豫，果断地就把钱接到手里揣了起来。启航却始终不敢接，在启航对压岁钱的概念里，他见到过最多的也不过是十块钱而已，他从不敢想，怎么会有人拿红彤彤的一百块钱当压岁钱呢？ 中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包饺子，下饺子时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不绝于耳。巧的是村里有结婚的人家，启航便跟着自己的父亲一同去吃大桌。他在吃席的场地处刚好碰见了刘国振，两个人便玩了会儿后，一起找了个有空位的位置落了座等着开桌。他们两个看到桌上的大人们正在打牌，便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敢跑动，想着等大人们打完牌，他们就可以收获一副新扑克了。 上菜的速度并不算快，上完鸡、鱼、肘子，红烧肉四大件后，两个孩子便跑到门外守着，满怀期待的想要最先知道下一道菜上的是什么。看到端菜的人过来了，他们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舞足蹈地向院内的所有人大声高喊着下一道菜的名字。 上完汤和主食馒头以后，宴席就算是进入了尾声，人们纷纷开始离席，只剩下了那些仍在喝酒的男人们。他们脸上红扑扑的，彼此之间的话变得多了起来，甚至讨论的话题也显得愈发激烈。 启航和刘国振走到门外玩耍，同时等待着各自正在喝酒的父亲一起回家。他们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群孩子正在先前燃放过鞭炮的地方翻找残留的炮竹。刘国振很快就加入了进去，启航则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等着他。刘国振刚从孩子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炮捻子少了半截的炮竹跑到启航跟前炫耀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争吵的声音，两个孩子出于好奇心，便又回到院子里察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牛！你厉害！你混的好咋不去那一桌坐呢？搁这卖味个什么劲儿！”宴席上的一个男人看着另一个和自己同桌的男人，同时用手指着品良坐着的那一桌的位置大发雷霆地说道。 另一个男人听他这么一说，默不作声地将头扭到了别处，撇起了嘴，没有搭理他。 “咋了，心虚了？你啊，要真有能耐就去那一桌坐，我就真服你，那一桌坐着的哪个不是咱这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去了人家都未必搭理你。”男人继续阴阳怪气地说。 “我去不去的着，还能轮的着你管？瞧你喝了口驴尿，搁这邪乎个什么劲儿。”另一个男人感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气愤地反驳道。 周围的人们知道这两人是喝大了，上前经过好一番劝说，才算是将事态止息下来。 目睹了这一出争执，一旁的启航心中顿时变得迷惑起来，他不理解，自己的父亲怎就成为了别人口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呢？他尚不知自己父亲究竟是做什么的，他也曾问过自己的母亲，母亲也只是告诉他父亲在县里打工。当然，村里也有大人说过他父亲是当官的，可是，启航只觉得是大人们之间开的玩笑罢了，毕竟大人们之间总是会互相称呼这总那总，这老板那老板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平日里爱逗自己玩儿，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当官的呢？ 除夕夜里，一家四口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节目。等到赵本山的小品《送水工》结束以后，品良走到大门外放了几个关门炮，又顺便调整了一下门口的拦门棍，随之将大门紧锁，便返回堂屋准备洗漱睡觉了，因为明天还要早起拜年。还未到凌晨五点，启航就已经被村里燃放鞭炮的声音吵醒，他和哥哥在父母的催促下起床穿上新衣服。品良把电视打开，音量调成最大，家里的灯也全部打开，这种吵吵闹闹，亮亮堂堂也算有了新年的气氛了，喻义新一年的生活能像这样一直红红火火下去。秀华在厨房里将水烧开，将昨日提前包好的素饺子伴着自家鞭炮的燃放声放进锅里，饺子煮好后，提前捞出两大碗，准备一会儿拜年的时候顺便给自己的前辈们送过去。 到了爷爷家里，明谦二话不说便跪下对着自己的爷爷奶奶磕头，说着祝贺的新词，启航也跟着他学得有模有样。刘保国高兴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包裹，里面存放着他的零钱，他从中取出一张皱巴巴五块的钞票递给了明谦，又取出两个一块的硬币的递给了启航。明谦满心欢喜地将钱接在手里；启航却有些不乐意了，表示自己也想要和哥哥一样的压岁钱。刘保国笑着说：“你这小子，你哥哥年龄大了，自然要大的，你年龄小，自然要小的。再说你哥哥只得了一个，你却得了两个嘞。” 启航哪里听得进爷爷哄他的话，如今的他早就对钱有了概念，但他又不敢像对自己的母亲那样对爷爷撒娇，只得怏怏不快地从爷爷手中接过了压岁钱。不过感到庆幸的是，他知道这两块钱是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而五块钱以上的压岁钱很大概率是要上交给母亲的。 给爷爷奶奶拜完年，说了会儿话后，启航就看到父亲带着哥哥拿着鞭炮上陵祭拜先祖去了。由于上完陵还要在村里走门串户，给村里的长辈们逐个拜年，启航便跟着自己母亲在爷爷家中又逗留了片刻后，先回了家。 过了初一，就该走亲戚了。除了自己姥姥家，启航还有两家远房亲戚，他家里的亲戚算不上多，除了初五要在家包饺子捏鬼嘴那天，到了初七那天就已经再无亲戚可走了。在初十之前，启航在村里很少能找到小孩子们一起玩儿，便一个人坐在家里或看书，或看电视来打发时间。 元宵节那天，启航跟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疯狂地补写寒假作业。到了傍晚，他看见父亲从县里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里面竟是各种各样的小烟花。启航和哥哥刚想要打开燃放，母亲却告诉他们到了晚上天黑的时候，燃放起来会更加好看。于是两个孩子匆匆吃过晚饭，见天色稍黑，便不停地询问着母亲是不是可以燃放烟花了。 到了晚上七点，不少人家都带着孩子往镇上赶去，不过不知什么原因，镇上近两年都没有举行过烟花晚会了。失望而归的人们对那些正在前往镇上的人们说道：“镇上今年又是什么都没有，我们刚从那里回来的，别跑空趟了。”然而最失望的还莫过于是那些更加贪图热闹的孩子们。 此时的启航跟哥哥已经得到了母亲燃放烟花的允许，门口的空地更为宽敞，他们便提着那一大提小烟花来到门口。启航不敢自己直接用火柴去点，担心火药捻子会滋到手，品良便给他点了根长香，这样一来，他便也可以大胆地进行燃放了。 随着一道火光的冲起，伴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颗喷花燃起，绽放出绚丽的金色光芒，这一幕也惹得过往的行人忍不住驻足观赏起来。启航家中所在的位置最早是一处废弃的大土坑，由于家中少地，刘保国为了好给品良娶上媳妇儿，便提前亲自动手，带着品良用牛车从河边拉土，一点点把这个大坑给彻底填平了。这个大坑本就靠着村里的主路，因此启航的家门口总是不乏过往的人。 不知不觉间，启航的家门口就已经聚集了大量的观众。孩子们不曾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烟花，因此都在团团围着启航和明谦，等待着下一个小烟花的燃放所带给他们的惊喜。品良见门口站了这么多人，其中大多又都是自己熟识的，于是扯了根线在门外的墙上挂上了一个灯泡，又从家中拿出一大袋瓜子来分给众人。 启航见别家的孩子们看着自家的小烟花一副眼巴巴的模样，他便擅作主张拿出一捆“甩鞭”分发给这些孩子们。拿到“甩鞭”的那一刻，孩子们甭提多开心了，纷纷央求着自家大人帮忙点燃。十几道“甩鞭”同时燃起，整个场面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这种场面于他们的心情而言，甚至远远超过了观看任何节目表演。 “要我说啊，这不比在集上有趣多了，还是人家品良有想法，这些烟花倒值不了几个钱，等下一年咱们也兑钱买上一些，瞧孩子们多开心呐。” “是啊是啊，孩子们开心，咱们大人也跟着开心，这大人过的不就是孩子的日子嘛。” 众人议论纷纷，互相交流着各自的想法。 一大提小烟花逐渐见底，烟花的燃放也即将进入尾声。明谦趁着兴奋劲儿，又从家中取出两枚本来舍不得放的超大号“火箭”，众人的目光又再次被吸引到了一起，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火箭。 “哇塞！这也太大了吧，万一炸到人可怎么办？”孩子们惊讶的同时，不由地担心起来。一时间竟没有一个孩子敢于去点燃它，可他们又都迫不及待的想看到这枚超大号“火箭”燃放后会是怎样的效果。 见孩子们无人敢放，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主动请缨，他找来了两块砖头，将一枚“火箭”夹在中间，从嘴上取下燃着的香烟，半蹲着身子准备在点燃捻子的那一刻迅速撤离，围观的众人也都纷纷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啾！” 只见“火箭”从砖缝中向上窜出，托着长长的火光宛如流星一般，在高空处爆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后便消失不见了。 “好家伙！飞得可真高！”众人无不惊呼。 随着两枚“火箭”的燃放结束，围观的人群也开始逐渐散去，孩子们也跟着大人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只是他们心中还在念着那两枚“火箭”，他们想要知道，那两枚“火箭”消失后究竟去了何处，甚至还有几个孩子约好，等到明天天亮了再一起去寻找。 待人们走得差不多了，秀华便开始打扫门前残留的垃圾，品良则在跟仅剩的几个乡邻闲叙。启航和明谦回到屋里看了会儿电视，准备等到父母忙完后就洗漱入睡，过完了愉快的今晚后，明天又要迎来新的学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