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混乱随着兵马司的介入逐渐平息，那些地头混混个个垂头丧气地被押送出去，脸上写满了无奈，只余下打斗产生的一地狼藉。 苏处一与余姓少年并肩而立，看着那高顺面如死灰地被架走，看着那些个商贩伙计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东西，不自主地有些恍惚。 岁月如梭，时光荏苒，眼前一幕幕陌生孤立如画卷，他前世从未见识过的红尘之景，此刻却无比真实地映在他的眸间，让他开始相信，他似乎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唉，真是…… 苏处一一声叹，叹得身旁之人不禁侧目，但他没有在意，专心梳理起自己从余姓少年余生口中得到的情报。 据他所言，他们所处的地界名为沅州，毗邻沅湖，为商业重镇，经济繁荣，地域广大，下辖六县，大小二千公顷有余。 余生属于兵马司，这是一个治安机构，负责城市治安、市政管理、赈恤灾贫等。 而他虽然面幼，其实早在几年前便身任了兵马司指挥一职，正六品，掌巡捕盗贼，提控禁夜，纠察诸博徒及屠宰牛马者，总判司事。 论品级，他们这理论上最大的官叫“知州”，但事实上，有一个从帝都下派、来了有段时间的通政使司左参议，同样与其权力相当，甚至还略高半分。 这说的想必就是吴有和那个张献忠了吧，至于那六个县……如果没想错的话，就是此间剩下的六个“主事”了。 不过听这余生的话，似乎此间还不止沅州一家，沅州上面还有个“帝都”的存在？ 这就让苏处一有些迷糊了，“帝都”，那是什么东西？魔帝计都？衪应该早就魂飞魄散了才是，莫非是那云妖人的象征不成？ 而且更让苏处一困惑的是，此处这般听来也并不凶险啊，为何在吴有口中，反倒给人一种危如累卵、凶象环生之感？ “老爷！我求你了！小人家里还有小女靠着吃饭，求大人宽宥，饶了小人这一回吧，老爷！我知错了老爷……” “给我闭嘴！” 苏处一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与洪门伙同的老人正被两个官差粗暴地抓着手臂，硬拉着他朝集市外走去，而那则老人连连挣扎，双腿踉跄，声音无力而沙哑地求饶着。 但回应他的只是一拳，老人脚步踉跄，重重地摔倒，无助地躺在地上，失声痛哼，眼中充满绝望和惶恐，就这样被拖走了。 “可怜啊。” 就连苏处一自己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情绪说出的这话，但他还是说出了口。 “什么？”余生似是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谁？” “这老者啊。你思维灵敏，难道看不出他是被胁迫的？”苏处一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余生用手托起下巴，眼神若有所思：“他是受胁迫不错，但无论他是抢劫还是欺诈，他错就错在他不该坏了规矩。” “规矩？你的规矩？”苏处一偏头看向他，神情略带玩味。 “呵呵，仙师并非沅州之人，想来应是不知此处隐秘，可别看那亭台楼阁、风光旖旎，百姓好似过得体面风光，实则不然。” 少年一笑，并没有介意他的嘲讽，语气缓缓地解释道， “沅州鱼龙混杂，其中以洪门、排教为首，在十年前尤为恶劣，盗窃、抢劫不过家常便饭，势力膨胀到一度可以挑衅官府的大型集团，还闹出了不少大事。 “这种情况直到后来朝廷下派巡抚官兵才得以平息，当然了，是表面平息。因为官小职微，事多钱少，我初来此处时还吃过他们的苦头，也费了些劲、折了些手才收拾了他们。 “不过我也明白，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商道、官道都有他们的人，知州府衙的法，朝廷的法，这些都奈何不了他们，不是一朝一夕可除的。 “他们乃繁花掩映下隐藏之毒蛇，总会在你势弱之际还咬你一口，不把你啃食殆尽誓不罢休。 “因此我明白，若是遵那公义，那些怨、那些恨、那些冤是除不尽的，至少，我看不到那天了。 “我要让百姓，无论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尽数将这规矩深烙于骨。无论贫富，无论贵贱，皆须遵守。此规矩并非束缚人之自由、断人之手脚，而是使人明辨是非，知进退，识大体。有规矩者方有秩序的可能，有秩序者方有百姓安居乐业。” 苏处一注意到，说这话时的余生眼眸中掠过一抹收束成黑色的恨意，但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屡禁不止而不再选择从源头上斩断，转为明确双方都可以接受的灰色法律……不求公正但求安定吗。 这少年，模样年轻，却有如此想法，看来是经历了什么啊。 苏处一略有动容。 不过，看不到……看来这所谓七曜摩夷天的人应该也跟洪荒的凡人一般短命。 “所以还望仙师海涵，余生的规矩纵有缺憾，也不得一丝一毫动摇，其中威慑之意，谁言尽道，是以乡人耳熟能详，无不信受于内心，无不畏惧于权威，不能因所谓苦衷而废。” 余生说罢就是一拜，把苏处一的话头给堵住了。 也罢，这沅州局势具体如何我也不知，还是暂且不予置评，待问过吴有后再做评判……嗯？ 苏处一如此想着，却恍惚间地捕捉到了一丝攀附于思想上的不对劲。 我为何往这个方向想，此事与我何干？嘶……难道我的思维正在被同化？ 而苏处一正陷入自我怀疑与震惊之中，余生却误以为他仍心怀不满，神情微动，刚想接着解释，却见一个小吏疾步而来： “余大人，仙师，崔县太爷有请。” “哦，崔大人？呵呵，明明都跟他说过不用来凑这热闹，直接去知州府衙便可了……” 听到老师的名字，余生愣了一下，随后哑然失笑，应道， “好，我这就去，仙师？” 而且，自从那高顺的纸显现出“理世”的符纹后，这些人对我的称呼就变成“仙师”了，为何仅仅是一张符箓发光便引发了如此轰动？ 因为这个世界并没有仙人吗？还是说那个“理世”的法印是这里某个高贵存在的图腾，但为何不怀疑这只是障眼法？ “啊，好，带路吧。” 满心疑虑的苏处一堪堪回过神来，点头应下。 两人在小吏的带领下走向集市的北门，出了集市，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柔顺的河道横亘在眼前，流水潺潺、玲珑剔透，两岸翠绿的柳枝垂下来，水乡风情画卷映入秋嫣眼帘。 而在这秀美的河道偏岸，原本琳琅满目的商贩小摊此刻已经不复存在，许多商贩匆忙收拾着东西往更远处移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衙役，他们正肃立于河畔，身上衣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守护着身后停泊着的一艘船只。 苏处一一眼便感受到了这船的不一般，再与旁边停泊着的那些破旧小渔船一比，这种巍峨感就愈加强烈了。 而在他们从集市出来的那一瞬，一个衙役立刻就看到了他们，转身跑入船内。 不一会儿，一位与那张献中身材相似、同样身穿官袍的壮汉笑容满面地跑了出来，只是他的胸口纹印略有差别，证明品级与张献中、吴有等人不同，想必便是余生和那小吏口中的崔县太爷。 “卑职崔志，见过仙师！” 那崔县急急吼吼地迎了上来，双手握拳，两拳相交，然后便是扑通一跪，两手置于地上，头低至地面，给苏处一行了个叩拜。 “唉，快快请起。” 他这一套动作实在过于流畅，还在观察他是否是尸解仙的苏处一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弯腰扶起崔县。 至于余生只是眼睁睁且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既不闪到一旁，也不做任何表示。 看崔大人跑来时膝上染灰尘，想必是在船内“苦心琢磨”了一番吧。 “谢仙师！” 崔志掷地有声地回应道，又是麻利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旁的衙役很快端来了三把椅子，安在正好可以看到河景的地方。 “仙师没有要事在身吧，不如赏个脸与卑职一起赏一赏这不可多得的水乡美景，请坐。“余大人”，你也是。” 苏处一入座，站着的两人凭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推推攘攘地入座了。 “两位是友人？” 见他们这般随意的相处方式，苏处一联想到了年少意气风发时他与吴有的情谊，心情也不由得松弛了一些，笑着询问道。 “仙师所言不差，我与崔大人的关系算是亦师亦友，此次开州会我们也是一同前来的。” 而面对苏处一这位“仙师”，余生也没有过多地耍嘴皮子，干脆承认道， “在我刚调派至沅州、初来乍到之时，崔大人帮助了我许多，也教授了我不少，让我受益匪浅。” “呵呵，余大人记在心里就好，本人可生怕余大人飞黄腾达后与我这小小的七品芝麻官有了一层可悲的隔阂呢。” 崔志揶揄着，一言一行都相当真实，这点倒是与那隐约间透着莫名诡异的张献中有所不同，让苏处一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苏处一主动找了个话题：“听说两位聚集在此城是由知州吴有召集的，不知两位与其关系如何？” 崔志哈哈大笑：“大家都是同僚嘛，关系自然是不错的，怎么，仙师也与吴大人相识？哈哈，那我还真是羡慕吴大人，这大好的仙缘还是便宜他了……” 余生打断了他这真诚到有些失礼的话：“行了，崔大人可别打哈哈了，你先前在路上还说大人催得紧，怎么没赶去知州府衙，反倒有空在这“赏景”？” “我这不是看分别时余大人表情严肃，心中担心才在这守着嘛，我还在想余大人这次突击会不会逮到大鱼呢。这不，我的预感还挺灵的，当远远望见仙师神威后我整个人都惊了。” 崔志又是一阵爽朗大笑，言语间竟生出些许莫名的唏嘘， “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再见一次……” 他说，“再见一次”？ 苏处一精神一振，就要追问，远处却传来争吵声，像是集市那边又出了什么乱子，但这声势又不像是混混能造成的。 “怎么了？” 余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神锐利地望向混乱的源头。 只听得阵阵震天的马蹄声，视线尽头出现一个骑着马的高大身影，。 那马匹高大雄壮，皮毛光滑如缎，马上的人更是气势磅礴，身材魁梧，身着一袭黑色铠甲，眼神锐利，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哪位是苏处一？” 浑厚的声音在所有人天地间回荡，他骑在马上，双腿一夹，座下骏马便犹如一只雄鹰腾空而起，将沿途想要阻拦的衙役都抛在了身后。 “这家伙怎么来了？” 崔志眼中闪过－道异光，伸手一把拉住想要应声的苏处一，然后笑着对余生说， “余大人能帮忙争取一下时间吗？一会儿就好，我对仙师还有些话要说。” 两人都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而崔志只是用调皮的眨眼回应了他们，神秘兮兮地说： “有劳了，记得要用文明的方法哦。” “半分钟。”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余生还是应了下来，向骑马的男子那儿走去。 而也就在这时，苏处一感受到一种阴冷的视线，他错愕地环顾四周，却并没有看到视线的来源。 “好了好了，无关人等走啦，我现在要跪吗？先前跪过一遍了就算了吧？毕竟现在这么做很扎眼嘛……” 崔志突然开始自言自语，而见余生被支走、他又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收回视线的苏处一看向他的眼神更为疑惑了，直到他对着自己深深一拜，语气变得低沉、严肃。 崔志沉声说： “北浔县知县事、七曜摩夷天主事崔志，恳请苏处一理世救我七曜摩夷天百姓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