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唐城:章三十三 鸿门夜宴
重荻一直在用现代人的思维和价值观去了解大唐的贵族,他发现大多数人都能和他同频。这说明大唐从他建立的那天起,他就有了包容的胸怀。这种广阔的胸怀和李家复杂的血统是分不开的。
李世民的先祖是陇西的汉人,但是由于北魏在关陇的统治逐渐加深,汉人不得不逐渐鲜卑化,李氏的先祖也就从善如流的加入了鲜卑贵族的行列。
就这样从李渊的父亲开始到李世民,祖孙三代人都保持着和鲜卑贵族通婚的优良传统。
而通过三代的血统稀释,要说李家人还有多少汉人血脉,估计也就最多两成。所以自从李家坐了江山以后,血脉二字就很少提及,当然,给自己找了“老子”做祖先,算是李家最明显的向汉文化靠近的证明了。
高士廉作为李世民的妻舅舅,本身也是皇室贵族出身,只不过是北齐高家的皇族,但是这老头厉害了,在纷乱的政治局势中一眼就看中了排行老二的李世民。
高家的北齐江山本来就是篡权得来,在高欢死后,基本就陷入了再次篡权的恶性循环当中,兄弟相残,叔侄杀戮,北齐也就基本上完蛋在这上面了。要不然也不能在和宇文家的北周对抗中,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所以说为了权利的兄弟相残,这是流在老高家骨子的血液,这也就不奇怪高士廉才投靠李世民,就加入了玄武门之变的策划团队。这可是人家的家传手艺。
现在高士廉又公然反对这次李世民提倡的变革,重荻估计将来的争斗是少不了的。
重荻面对着高质行和李德奖这样的,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冲锋快枪的默契组合,着实有点无奈。
重荻对高大人说道:“今天我就当是李二公子酒醉失言,但是我也想说句自证清白的话。既然是魏相提出的奏疏,我想那就是有理有据的方案,这是宰相的职责所在,本就无可厚非,可是如今李二公子都能议论朝政,看来我大唐不光将星云集,治世之才也是比比皆是。不过在下不才,就想做个富贵闲人,无心参与朝政议论,望二位见谅。”
重荻一番长篇大论,高李二人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一个十五岁少年,在这两个世家子弟的面前,毫无惧色且能侃侃而谈,而且还用言语相击,难怪能有那样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
高县令是个官场老油条,一见重荻如此作派,也抓不住什么言语上的把柄,就赶紧说:“你们都是年轻人,以后在长安还要常来常往,今日之事说到底也是一场误会,二公子也是道听而来,栎阳伯虽是少年英才,但也有宰相度量,不如喝一杯酒,一笑了之如何。”
这一看就是个拉偏架的,重荻就是在不了解内中缘由,酒到此处也明白了七八分。
便央央的说道:“二公子如何说呀?”
高县令赶紧给李德奖使了个眼色,李德奖不情愿的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算是给了高县令一个面子。
重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坐回座上。重荻之所以没有扬长而去,是因为他还想看看,这位高大人是何方神圣,能让堂堂大唐军神之子为之当枪使。
突然重荻心里一惊,回想起之前张晋所说,赵国公与申国公金殿争吵之事。那赵国公是长孙无忌,而申国公就是高士廉,这个县令也姓高,又是如此行事,难道是高家的什么人,或是高士廉的族亲。
想到这里,重荻便想试探一下,开口问道:“县令大人姓高,祖上莫非是渤海望族?”
渤海高氏,乃是高门大族,北齐神武皇帝高欢,就是渤海高氏。重荻这样一问,便知道这人与高士廉有无关系。古人从不敢辱没祖宗,只要是,便会承认,有时候不是也要硬往上靠一靠,就像李渊硬说“老子”是他家祖宗一样。所以重荻不怕听不到真话。
高县令一停,微微一笑正要开言,只听李德奖抢言说道:“当然是渤海高氏了,当朝申国公便是高县令的父亲。”
这样一来,事情就全清楚了,来龙去脉也就能说的通了。果然是老狐狸家的小狐狸,一窝子的聊斋。难怪这个傻傻的李家二小子让人家当枪使,还真就是个二货。
重荻假装吃惊,赶紧起身施礼,“真是小子有眼无珠,还请高大人见谅。”
重荻的小辈姿态做的是足足的,只见高县令也起身还礼:“哪里哪里,栎阳伯正是朝廷新贵,年少有为。在下高质行,重兄弟可以叫我一声高兄就好。”
又是一通商业互吹的彩虹屁,这时高质行唤上歌舞,为三人酒宴助兴。
一曲舞罢,高质行举杯邀饮之时,不经意间向李德奖递了个眼色。李德奖收到后马上,懒洋洋的对高质行说道,“这些歌舞毫无新意,高大人此处可有西域乐舞?”
此时还是初唐,中原战乱刚息,西域乐姬还比较稀少,所以一般都是王公贵族的府上才有,像是华池这样的衙门是绝技没有的。
李德奖这样的一问,显然是冲着重荻来的,沙赫尔她们入城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
高质行马上回答道:“我这小小的华池县衙,怎么能有西域舞姬,只怕是整个华池也没有吧?”
说着看向重荻,重荻假装凝视他处,眼睛没有对上高质行。
高李二人一看重荻压根不接话茬,只能继续表演。
只听李德奖说道:“不会吧,我听下人说,今日有几名角色西域舞姬骑马入城,高兄难道不知吗?”
高质行赶紧说,“有此事?重兄弟也是今日进城,可有看见。”
重荻闭目沉思,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歌舞。其实心中在想,“你俩今天转来转去总算转到正题了,还是想要羞辱我一番。待我将舞姬唤出,你二人便开口索要,我若不给,就会落个吝惜玩物,驳了两位国公公子的面子的吝啬之名。若是给了,将来长安城里,就会传言,栎阳县伯让两位国公公子羞辱的连歌姬都送人了。真是好算计呀。”重荻暗暗一笑。还是假装没听到。
尴尬的到大人又说了一遍:“重兄弟今天可曾看到有西域舞姬入城。”
重荻这才恍然大悟,“西域胡姬?不曾见过。”
李德奖看着重荻,水火不侵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说道:“我听王县丞说,与栎阳伯一起进城的就有西域胡姬,可是呀?”
重荻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实在是想笑,但又硬硬忍了回去。
“你们说的可是,今日与我一同骑马入城的五名波斯女子呀?”
“正是,正是!”李德奖赶紧道。
“二公子有所不知,她们可不是乐工舞姬。”
李德奖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怕不是栎阳伯舍不得让这几个绝色舞娘出来献艺吧,看不出来栎阳伯小小年纪倒是个风月老手呀。”
这就开始给重荻贴标签了,将来到了长安,人人都知道栎阳伯小小年纪就好色成性。
只听重荻不紧不慢的又说道:“这五人也许还真会西域歌舞,但我等一般人物,怕是没有资格欣赏。”
重荻尽量把话说的云山雾罩,一会好吓吓这两个二世祖。
“何为我等一般人人物,我们两个公国公子,一个伯爵都没有资格吗?”这回该高质行提出疑问了。
“高兄有所不知呀,这人是波斯国王库里德二世的幼女,沙赫尔.巴努公主。因为国内战乱才逃出来的,被奴隶贩子当做奴隶卖到凉州,被我救下,我才想带她到长安,准备面见陛下。你说你我三个可以让一位公主给我们跳舞吗?”
这话一出口,高质行和李德奖都闭嘴了。在封建社会里,皇权是高于一切的。之所以东方文明高于西方文明,有一个最大不同就是皇权的地位。
在西方,神权是高于皇权的,没有教皇的加冕,既使你坐上了皇位也不合法。而在中国,皇权是一切的主宰,包括宗教。所以观世音菩萨才为了避李世民的讳,改名叫做观音菩萨。一个是神治社会,一个是人治社会,孰优孰劣一眼可望。
如果沙赫尔真的来跳一段舞,事情一但传出去,李世民第一个饶不了高质行和李德奖二人。波斯的公主也是公主,在李世民眼里,你藐视的不是一个波斯公主,而是整个皇权体系,你今天能逼着波斯公主跳舞,明天你还会把大唐公主放在眼里吗。进而你还会把对皇权的敬畏放在心里吗?
说到这里,就不难理解魏征对重荻只忠于国家,而不尊敬皇帝的做法有多排斥了。
李德奖和高质行都不说话了,他们相信重荻是不会用这个理由来骗他们的,因为这样的谎言一下就会被揭穿的。
重荻兴兴的站起来,走到高质行面前深深地一揖到底,起身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实在不能久留,明日还要进京,陛下已经崔了三次了,皇命难为呀。在下这就告辞了。”说完就转身离开,刘三和吴大海,就在厅堂门口等候,一见重荻出来,就赶紧跟上去,出了华池县令府邸,直奔客栈而去。
重荻知道李德奖和高质行最多也就是阎王座前的小鬼而已,而正真的阎王现在应该在长安城的某个地方等着重荻入京。
长安城从来也不是一座寂寞的城,相反他的诡诈、阴暗、无常和他的光明、包容、好客一样都是从建成那天起就有的特质。
这一夜重荻都没有睡,他和吴大海,刘三一直睁着双眼,竖着耳朵听了一晚上,他不知道高质行和李德奖会不会再来找他,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在惦记这他。
重荻把手雷就放在身边,现在的沙赫尔也是他的责任。
章三十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