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七夜雪:四十三、断桥

眼睛。 一双眼睛。 有一双眼睛在梅林中。 像草原上一只窥伺着羔羊的虎。 这么犀利的眼睛,有的人活一辈子也没见过。 因为,见过这双眼睛的时候,他就得。 他像是来自地狱修罗。 他就叫马修,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一把平平无奇的刀。 平平无奇的修罗刀。 枫叶先生武器排行榜刀剑类第三的修罗刀! 今天他来此的目的很纯粹。 救人。 救人是为了杀人。 然而现在他只需要杀人。 因为人不需要他救。 需要他救的人可能也不配被他杀了。 “你来了?” “我来了。” “你见过她们了?” “没有。” “你这么有把握。” “没有。” “为什么?” “见了她们,我心会乱,与其如此,不如不见,何况,我是必死之人。” “我不会手软的。” “我知道。” “你有许多事情放不下?” “也许吧。” “你回去吧!” 辛里一惊,问道:“改变主意了?” 马修道:“明天你不会死,这里没有人值得你去为他而死。” 辛里道:“我知道。” 马修道:“你不知道。” 辛里道:“也许?” 马修道:“你很怕今夜死在我刀下,因为明晚你的命能拯救许多人,我说的没错吧?” 辛里没有说话。 马修道:“既然如此,我们改日再约。” 辛里道:“你最好今晚跟我一较高下,明晚过后,你就没有机会了。” 马修道:“好。” 梅林深处,寒风把梅花撸秃了。 枝头上几朵雪花,这个乱假成不了真。 但是梅花飘香是真的有十里。 这香就来自地下。 寒风,飘香。 空气里凝聚成一个杀气。 萧瑟的杀气。 辛里腰间的剑没有动。 马修道倒握在手中,背对着辛里。 马修也没有动。 动的是梅林,梅林中掘地而起的雪花,和喊杀声。 萧瑟的喊杀。 血水如泼墨,挥刀间撒下一地雪影。 香味没了,只有腥味。 血腥味。 一浪喊杀停下,梅林里死一样的寂静。 雪花下得特别认真,像是要埋了堆积如山的尸体。 梅林尽头,一个红衣和尚。 和尚也安静着,仿佛已经圆寂了,似雕塑。 冷风吹面,但他的天灵盖上,白气腾腾。 辛里见过这和尚,“调解”的和尚。 他的呼吸心跳还是机械一样稳定,若不是心跳、呼吸,辛里都要给他念经超渡了。 辛里当然看见了他。 因为他就盯着辛里看着。 “辛里小子今夜不能死。” 和尚没有行礼,像是命令似的道。 马修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刀已经被血浸染。 他的眼神盯在和尚的脸上,道:“哦?” 和尚道:“辛里小子,涉及此间多少百姓之安危,老衲要保她性命到明晚。” 马修道:“然后杀掉?” 和尚道:“是。” 马修道:“在下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师。” 和尚道:“施主请说。” 马修道:“明晚谁来杀他?” 和尚道:“谁都可以。” 马修道:“包括你?” 和尚顿了顿,还是道:“是的。” 马修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杀人一名该当何为?” 和尚诡辩道:“为保苍生,小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马修道:“大师若真为苍生,该当劝走苍生,若不为苍生,该留下命来。” 和尚施一礼,向辛里道:“辛施主,你为人忠厚,有大侠之风范,不会是苍生不顾的,对吧?” 辛里刚要说话,马修道:“大师慈悲为怀,自有妙计安苍生的,对吧?” 和尚施一礼,道:“哦弥陀佛,老衲言尽于此,望辛施主三思,老衲先为苍生感谢辛施主了。” 说着就往梅林深处走去。 大雾笼罩了梅林。 “你若不动手,我就走了。” 辛里道。 马修道:“你走吧。” 辛里走了,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眼睛。 迷雾中的眼睛,炯炯有神。 眼神往往是一个人的一切。 事业、心情、决心、毅力等等,一个眼神,足够了。 迷雾里出现的另一双眼睛。 春水。 马修看到这双眼睛就想到了春水。 因为它太荡漾了,妩媚得像玉手在心间上抚过一样。 不仅柔,而且媚。 “人都说马公子倜傥风流,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这种女人太懂男人了。 这世上的男人有的是讨好型的,有的是受虐型的,有的吃软,有的吃硬,有的喜欢赞美,有的厌恶赞美...... 她的男人太多,孰能生巧。 所以她的眼光一向很准。 这种事情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她必须抓住第一次机会。 她只需要一次机会,一次就够。 因为她是梅婷。 一个娇媚地女人。 因为她对自己太自信。 这种外表酷酷的男人,都有征服欲,你若讨好他,他就没了兴趣;你若贬低他,只会引起他的斗志。 果然,他的眼神不再坚定。 他的眼神开始飘渺。 因为她的香气就吹在他的耳背上。 “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强装镇定。 “马公子想知道吗?” 她的声音宛如春花月夜下的一声叹息,荡漾起男人心里无数的涟漪。 “想。” 良久,他想做了一个违背组训的决定。为此,他的艰难只有他自己明白。练功需要几十年,破功只在一瞬间。 她是傲娇的,是幸福的,是自信的。 她在开心得笑。 小楼上灯火微弱。 女人的笑声此起彼伏。 雪花飘飘,寒风凛冽。 辛里的心,往下沉,像雪地里的靴子。 山间小楼上的喘息声终于戛然而止,一个人影在前,窗内伸出一只玉手,依依惜别,反复叮咛。 断桥,残雪。 一帆远去,星火点点。 “改变注意了?” “是的。” “所以,我是必死无疑了?” “至少她信我。” “确实,被人相信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 “你会理解我的。” “我理解。” “好。” “好。” 辛里的好字说完,动了起来,两人一起动的。 剑光映照了江水,水花飞溅。 在远去的渔火下,断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他是背对着辛里站着的,他的眼神迷茫。 鲜血从靴子里流出来。 “我输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杀了我的。”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办,许多人等着你见。” “你如何向她交差?” 马修还是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是痛苦的,他的眼神没有了光,没有了那种凶狠。半晌,他才道:“她只是个女人。” 辛里没有说话。 马修道:“告辞。” 辛里没有再说什么,这世界上的好多事情不适合你去插手,特别是别人的私事。懂得进退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人了,辛里当然知道马修道自尊心。 时至佛晓,断桥残雪,江河缓流。 清晨的湖面如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应该可以照一个绝世倾城的面容才恰当的。 然而,现在映在水中的是一个可拍的面孔。 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不,不仅仅是眼睛,头是死的,心是死的,人也是死的。 修罗刀马修死了! 那双虎一样的眼睛,怒瞪着远处的森林。 他就死在这断桥边。 一刀而已。 一刀划破了他的胸膛。 辛里看到他的时候,许多人也都看到了他。 现在,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他可能已经死去很久了。 也许就是昨夜刚刚跟辛里分手后,当然也不可能是在分手前,因为,他离开的时候是完好的,膝上中了一剑而已。 没有人怀疑他是辛里杀的,因为辛里不用刀。 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何人所杀。 “金钱帮不养闲人,没用的人,都得死。” “爷爷,那什么样的人不需要死。” “乖的,听劝的。” “那什么乖的,听劝的呢?” “这是一个陷阱。” “陷阱?” 老人的声音千里传来,却字字落而,清晰明了。道:“是的,就是陷阱。今夜丑时,此间将会天崩地裂,一切都会化作乌有。” 小孩的声音也是千里传来,稚声稚气,但字字清晰;道:“爷爷,你不是说,孔雀翎可以载人上天入地吗?” 老人道:“孔雀翎最多带九人飞行,可此间人太多了。” 小孩道:“爷爷,这么说,那找到宝藏也没用了?” 老人道:“命都没了,要财物何用?” 小孩道:“爸爸妈妈的血真的能打开宝藏之匙?” 老人道:“是的。” 小孩道:“这么神奇?” 老人道:“是的,不过现在,你妈妈已经去了江南,你爸爸也逃出了高彦松的掌控了,所以我觉得这些财迷心窍的人应该死心了。” 小孩稚气的笑声覆盖了整个江面。 过了一会儿,老人才道:“危险已经来了,他们还不自觉。” 小孩道:“危险?” 老人道:“对,危险......” 此时,骤风吹散了老人的话音,众人才发现异样,原来原本完好的醉仙桥断塌了,江面的鱼不停的跳跃起来,雪下得很大,一群群的飞禽夹带着风雪,逆风飞着。 众人心里都吓了一条。 但当有人在人群里高呼,道:“各位,切莫听了妖艳,金银财宝啊,到口的金银财宝,诸位就这样拱手相让?在下都替你们痛彻心扉呐。” 说到金银财宝,大家都躁动才平静下来。 林堪。 辛里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不爱说话。 因为那个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人,正是林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