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长歌:第二十章 世子之争(一)
司马炎被众人送回了卧房后,王浑紧忙入府禀报了晋王司马昭知晓,又急匆匆地冲入了内宅,不由分说,一手扛起了医官张济,一手提着他的药箱,一路小跑地到了司马炎的卧室。
张济气喘吁吁地探看过司马炎的脉象后,这才对王浑道:“公子当下无碍,是由于急火攻心,导致的昏厥。下官这就去为公子准备去火安神的药物。”
他刚跨出门槛,又摇着头退了回来,原来是自己的药箱忘拿了。张济自言自语地道:“人不服老,真的不行喽。”
他转头对王浑道:“老朽这几根枯骨,可是经不起将军这么折腾啦!”
王浑急忙行礼道歉,赔着笑道:“是末将鲁莽,让张大夫受惊了!还乞恕罪!末将这就送您老回去。不过,另外还有一件事,得麻烦大国手给费费心啦。”说着,他向院中成殓南若曦尸身的棺木一指。
这时,晋王司马昭带着王妃元姬夫人和司马炎的正妻杨艳来了。众人急忙上前施礼拜见。元姬夫人看着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爱子,悲从中来,颤着声向张济问道:“张大夫,安世此刻怎样了?可有性命之忧吗?”
张济上前行礼,道:“三位贵人勿忧!安世公子此刻无碍,只是由急火攻心导致的昏厥而已。下官这就去为公子煎药,且敢以人头担保:三副药后,公子就可以恢复如常了。”
元姬夫人含着泪点了点头,她用手轻抚了一下胸口,转身走到司马炎的榻前,拉起儿子的手,啜泣不止。
杨艳看到丈夫脸色苍白、衣衫染血,悲从中来,扑倒在司马炎的胸膛上痛哭起来。
司马昭遣退了护卫在左近的“玄甲烈炎军”后,向曹志问道:“允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世为何会昏迷不醒?院中的棺木之内,成殓的又是何人?”
曹志将夏侯媛袭杀司马炎、南若曦舍命救夫、昙柯迦罗法师仗义出手相救的事,原原本本地向他们讲述了。
司马昭微合二目,静静地听着。他喜怒不形于色,直到曹志讲完,他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元姬夫人和杨艳向曹志、司阳等人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元姬夫人拉起司辰的手,道:“你们姐妹终于能够放下仇恨,将自己视为司马家的人,婶母由衷地为你们感到高兴和欣慰。”她又爱抚着司月的长发,向丈夫道:“兄长和夏侯嫂嫂在天有灵,我们就择个良辰吉日,让阳、月、星、辰四姐妹认祖归宗吧!好吗?王爷!”
司马昭微合着二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元姬夫人面向众人,接着道:“要不是有众位亲友、军士舍命相护,安世可能过不了今晚的难关。”她拉起杨艳,就要向众人施礼道谢。
许潼急忙按住了二人,道:“王妃、琼芝姐姐,和大伙儿无须这么客气。要不是当日,安世在成都暗中主持平乱,又在蜀宫力战钟会,舍命相救济北王和妾身,我们夫妇可能早就殉国了。虽然安世因此内力全失,但毕竟福大命大,今日竟然能够得到佛门高僧的护佑。否则,仅凭我们几个,是无论如何都护他不住的。”
曹志道:“王妃勿忧,法师他老人家不仅出手救了安世,还传了他一套佛门的内功心法。只要安世能够按此心法修习,不出半年,他的内力不仅可以尽复旧观,还会使内功的修为更上一层楼!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元姬夫人和杨艳闻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杨艳起身离席,坐到了司马炎的卧榻旁,爱怜地轻抚着丈夫的脸庞。
司阳道:“安世固然因祸得福,就是可怜了若曦妹子,花一样的年华,却被夏侯媛那个老妖妇残忍地夺去了性命。”说到后来,已经语带悲声了。
司星道:“姐姐,虽然法师以佛门神功迫退了老妖妇,可我司马家上下,除了安世内力尽复之外,却是无人能够抵敌于她。”
司月对司马昭道:“叔父,您和婶母、琼芝在这里照顾安世,我们姐妹这就去府外布防,万一……”
一直沉默的司马昭,忽然睁开了双目,两只眸子精光四射。他打断了司月,道:“月儿不必担心,安世的五千“玄甲烈炎军”,在王浑的统领之下,已经将王府团团围住。这次是人手充足、有备而战,他们人人训练有素,兼之携带了强弓硬弩,夏侯媛受伤之后,是万万不敢再靠近王府的。同时,本王也调集了一万近卫军,去守卫徽瑜嫂嫂和桃符。”
司月道:“叔父,您的意思是:那个老妖妇和母亲、攸弟也有过节,想除之而后快吗?”
司马昭道:“夏侯媛虽然是老谋深算,却找错了复仇的对象!”
司辰道:“叔父这话何意?”
司马昭站起身,道:“叔父的王爵之位和相国之尊,本来就是你们父亲的。在族谱上,桃符是景王的嫡长子。待我百年之后,自当将王位和官职传于桃符。夏侯媛自以为杀掉一个司马炎,就可以动摇我司马氏的根基?她打错算盘了!”
许潼插口道:“晋王是说:要立桃符做世子吗?”
她身旁的曹志紧忙低下头,向妻子连打眼色。他心道:“这种涉及到国祚、宗族的大事,怎么会轮到他们这些外人来染指?文君天真烂漫,这种话怎么能当众问出来?况且,问的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权独揽的当事人!?”
众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长身而立的司马昭。
司马昭眼中的寒芒一闪即逝,他看了一眼许潼,微笑着向众人道:“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啊!本王得位于兄长,自然是要还位于桃符的。况且,这些年桃符一直追随于本王的左右参习政务。如今,他的才德与威望,又岂是安世这一介武夫可比的?”他又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元姬夫人,道:“夫人,本王说得没错吧?”
元姬夫人兰质蕙心,当即道:“王爷说得极是!当初我们请伯潜先生带着安世,不远万里去寻访名师习武。一来,是为了能够治愈安世体内的寒毒;二来,是希望安世能够通过习武强身健体,将来好能够辅佐桃符,共同为国效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兄弟俩总算是没有让兄嫂和我们夫妇失望,双双学有所成,一文一武,正好可以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
众人听完元姬夫人的这番话,均默默点头,心中释然。司马昭手捻长须,向自己的王妃微笑着点了点头。
杨艳听完了公婆的这番话之后,心如刀割、肝肠寸断。她心道:“自己的丈夫为了司马氏历尽艰辛、不辞劳苦、九死一生。为了这个国,他屡次舍命相护。平定钟会之乱一役,他险些殒命身死,勤修苦练了二十余年的鬼谷内力,就此毁于一旦。为了这个家,他屡次与夏侯媛为敌。可怜我们年仅两岁的正则,惨死在了那个老妖妇的指下。就连我与受孕成胎的正度,母子也险些丧命在白云山的树林之内。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只是为了保住桃符,原来都只是为了成为司马家夺权固权的工具!”想到此处,她眼含热泪,又不敢声张,只得趴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悲泣。
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柔荑。杨艳本能地一惊,她随即明白了:握住她手的人,正是自己的丈夫。他不仅醒了,更是听到了刚刚父母的那番话。
司马昭向着阳、月、星、辰四女,道:“阳儿,你们姐妹这就随本王,去嫂嫂和桃符那里吧。在世子册立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一定要守护好他们母子的安全。”
他顿了顿,又道:“近几日,本王就要颁布新的国策。如果能够顺利推行的话,对国家将是大有裨益的,也算是完成了我司马氏两代人的宏愿啦!再过几日就是黄道吉日。父亲大人在世之时,曾给我们兄弟留下严令——不得扫墓祭祀。但认祖归宗乃是宗族大事,须当告知他老人家和兄嫂的在天之灵。届时,我们就在首阳山下,举行个简单的仪式,你们看可好啊?”
司阳四姐妹急忙起身,齐声道:“一切全凭叔父做主!”
司马昭捻须微笑,率先出门去了。他竟连一眼都没瞧向仍然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亲儿子。
曹志和许潼今夜也受伤不轻,也起身向元姬夫人和杨艳告辞,回府去了。
众人相继走后,元姬夫人缓步走到了司马炎的榻前。她扶起了杨艳,又从榻上缓缓拉起了儿子的手。她看到了留在司马炎的眼角,尚未被擦去的泪珠。
她拍着儿子的手背,轻声道:“我苦命的安世,娘相信你会理解父母这一片苦心的。你和桃符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啊!如今,你的父王虽然大权独揽,但是在我司马氏的周围,仍然有众多的强敌窥伺在旁,那个夏侯媛,只不过是这些人当中的佼佼者而已。你未来的路,道阻且长,要能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人所不能成啊!”
元姬夫人见司马炎的眼角,又流下了两行清泪。她慈爱地用衣袖帮儿子拭去泪痕,又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拍了拍,这才起身出房去了。
杨艳和鸣凰恭送元姬夫人离开后,杨艳道:“鸣凰姐姐,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我还要去照看几个孩儿。安世就托付给你啦!”
鸣凰道:“夫人放心,奴婢誓死守护公子!”杨艳以袖拭泪,依依不舍地去了。
次日一早,司马炎服了药后,就开始修炼法师所传授的《摩诃波若心经》。他一连三日,足不出户,勤修苦练。
在佛门心法的加持下,司马炎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受到重创的经脉,正在一点点地康复、殷实。这出自佛门的内功心法,不但没有和自己修习的玄门内功相排斥,反而将他的鬼谷内力与体内盘桓缠斗多年的张楚、夏侯媛的内力,整合为一了。他的丹田气海,再次生出了内力;手足之间,也不像之前那般的酸软无力了。他稍一提气,又能感觉到一股醇厚、沛然的真力,在体内的经脉当中缓缓游走,除了部分闭塞的经脉之外,意到劲到,无不随心所欲、挥洒如意。
司马炎将体内的真力,搬运了一个周天,每当遇到闭塞的经脉,他不强行硬冲,而是缓缓运气。他心道:“恩师曾教导过我:“以内力疗伤,最是忌讳急功近利”。看来,虽不至于像允恭兄长说的“半年”之久,但至少也要花上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将闭塞的经脉完全打通。三个月,长是长了点,但相比之后半生做个内功尽失的“废人”,上苍已经待我不薄了。”
他调匀了内息之后,走下卧榻,对身旁双眼红肿的鸣凰道:“凰儿,这几天真是辛苦你啦。”
平日里,司马炎要么直接唤她的名字,要么唤她作姐姐,还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她。鸣凰有些意乱情迷,不自觉地道:“你……你唤我作什么?”
司马炎搂着她不盈一握的蛮腰,微笑着道:“我唤你作“凰儿”啊!看看你的眼睛,已经这般红肿了。除了三日三夜没合过眼,还为我流了不少的眼泪吧。”
鸣凰不好意思地想要推开他,一连用了两次力,却发现司马炎的手臂纹丝不动。她瞪着红肿的大眼睛,道:“公子的内力尽复了?法师的佛门内功竟然如此神奇?”
司马炎笑着道:“法师他老人家所传的心法确实神奇,但要“尽复”的话,怎么也要再勤修几个月才成。我只修习了三天,感觉却像恢复了三年的功力一般。今晚我们就到鏊子山去!”
鸣凰不解地道:“鏊子山!?”旋即又嘟起嘴,道:“公子的身体才刚刚好些,又要胡闹。想要外出游玩,也不差这一时三刻吧?还是多休息几天再去吧!”
司马炎道:“我等得起,可若曦却等不起了!”
鸣凰神色一黯,心道:“若曦妹妹的棺木,已经在院中停放三日了。虽然张济大夫为她配了不少的香料,但值此时节,的确不适合尸体久放。”
她道:“若曦妹妹的尸骨和鏊子山有什么关联吗?”
司马炎道:“当然有关联了。伯潜叔叔在世时曾说过:我百年之后的陵墓,适合修在此地。那里有巍峨的伏牛山瞻于前,邙山主脉障其后,地理形势蔚为壮观。山顶平坦,东西长约百丈,由南望去,兀立如屏。在鏊子山的两端,各有一个独立的山头,它们分别向南伸出了一条较为平缓的山梁,对墓地形成了三面环抱之势,实为一处“风水宝穴”。若曦离世之前,我从没想过修建自己陵墓的事,想不到她正当妙龄,竟先我而去。出嫁从夫,因为我将来要葬到那里,故此,待到你们百年之后,自然也要相从为夫于那里啦。”
鸣凰不自觉地靠紧了司马炎,将头埋入了他的怀中。
待到戌时一过,五千“玄甲烈炎军”载着南若曦的木棺,出城向鏊子山驶去。除了入殓下葬的一应器物之外,强弓硬弩和充足的箭矢,则是必不可少的。
夏侯媛之所以能够迫得司马炎狼狈而逃,令他士死妻亡。利用的正是兵家的“避实击虚”。她凭着强悍的身手,破去了樊瑞和数十名弓弩手的狙击,将刺杀的对象赶离了战力强大的“玄甲烈炎军”。让他们无法组成战阵,更发挥不出人数和装备上的优势。
司马炎痛定思痛,不仅增加了护卫军的人手,还重新布置了行军队列。一旦有变,他的“玄甲烈炎军”,可以迅速变阵护卫主将。既要防范像夏侯媛那样的高手行刺,又要减小伤亡,没有什么能比得过密如雨点的箭矢了。
他上次到鏊子山游玩时,还有司马燮相随。那时,更名为南若曦的东倭女王台与,也好端端地活着。故地重临,影响了司马炎人生轨迹的两位“至亲”,却已天人永隔。最可恨的是,他们竟然都是丧生在了同一个人的手中,而至今那个恶毒的摸金校尉,仍然逍遥法外,继续筹划着如何让司马氏万劫不复。
司马炎伏在南若曦临时的墓前大哭了一场,这才收拾心情,率众回了洛阳。尽管刚刚经历了,如此惨痛的打击,他仍然不得不继续面对:那个他逃避已久的问题——晋王世子的身份。
司马炎骑着“奔雷”缓步而行,一路上默然无语。但在他的内心当中,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他心想:“如今父王年事已高,待他老人家百年之后,手中权柄的接班人,无疑就是晋王世子了。我身为父王的嫡长子,本来继位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父王的权利,完全来自于已故的伯父,又因为伯父无子,这才将年幼的桃符过继给了他。”
“论身份:桃符虽然是父王的次子,但是他在伯父的一脉,却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一旦父王将权利交还,在继承人的身份上,我将无法和桃符比肩;论才能:桃符精通政务,也颇擅长治军。在京畿的卫戍部队、常备军和禁军当中,他的威望相比于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论德行,我虽然自负不逊于桃符,但是由于我常年在外奔波,与朝中的大臣自是疏远了不少。两年前,我又违背了父王的意愿,亲手灭了吕巽的满门。虽然是为嵇康先生报了大仇,但终归是否定了父王当时的决策。就连对我疼爱有加的母妃,也说我戾气太重。我唯一能胜过桃符的,就只剩下武技这一项了。可我怎能行那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之事呢?但是……但是一旦失去了世子之位,我的大仇何时能够得报?我的大志何日能够得伸啊?”
司马炎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队伍已行至了洛阳城边。忽然,他的近卫将王浑,发出了全军戒备的信号。训练有素的“玄甲烈炎军”立即变阵,将他拱卫在中央,他们人人弯弓搭箭,严阵以待。司马炎这才收摄心神,抬头观瞧:见由广阳门处,急匆匆地奔来了一人一骑。
待到那名骑手驶近,王浑这才看清,原来此人是司马炎昔日的同窗,关内侯——羊琇。他打出手势,“玄甲烈炎军”整齐一致地收起了弓弩,并为来人让出了一条道路。
羊琇来到了司马炎的近前,与诸人见过礼后,喘着气道:“我的中抚军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司马炎见他的神情甚是焦急,忙问道:“稚舒,何事如此着急?有话慢慢说,可是我晋王府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羊琇道:“的确是晋王府中发生了大事,不过大人放心,王爷、王妃平安无事。”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只是王府内,恐怕要变天了!”
司马炎会意,他带领众军暂不入城,而是转路回了洛阳城外“玄甲烈炎军”的卫所。
有军士送来了茶汤之后,就为他们放下了帐帘,恭敬地退了出去。
羊琇道:“今日下官在王府内,同贾充、裴秀、荀勖、还有下官的堂兄羊祜,与晋王一同议事。本来议的是要重新建立“五等爵制”的事,但不知怎地,晋王忽然提到了册立世子的事。”
司马炎心中就是一凛,急忙问道:“父王意属何人?可是桃符吗?”
羊琇道:“依下官所见,晋王心中的确中意的是桃符。“五等爵制”已经议了多次,中护军贾充从回到洛阳之后,就被晋王指派,要结合“五等爵”制定新的律法。如今新法成稿,晋王已然允可了。”
王浑道:“这“五等爵制”的再次建立,乃是晋王这两年一直主张的国策。末将却看不出来,这和册立世子有什么关联啊?”
羊琇道:“明日的朝会,晋王就要颁布“五等爵制”和新法,而今日却突然向我等问及,世子人选的问题……”
司马炎打断他道:“诸位重臣的意思如何?又是如何向父王谏言的?”
羊琇道:“与会的这些人,都是晋王的心腹之臣。昔年,武皇帝做魏王之时,就在立谁当世子的问题上举棋不定,也曾多次向身边的重臣问询。杨修因为过早支持陈思王被杀、宣王和贾诩虽然一言不发,却暗助文皇帝成就了大业。这些往事都历历在目,众臣又岂会不知其中的干系呢?故此,他们都称这乃是晋王的家事,外臣不便表态。下官斗胆言之:放眼当今,曹氏衰微,晋王年老,今天的世子,很可能就是明天的陛下!”
司马炎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我只想着要继承父亲的权柄,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报仇伸志,却从没想过,要学曹丕一般,篡位称帝啊。稚舒所言不虚,看来这世子之位干系重大,还担负着改天换日,一统华夏的重任。”想到此处,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王浑道:“你小子都要把我急死了!既然众臣都未表态,稚舒又是如何看出晋王中意桃符的呢?”
羊琇笑着道:“玄冲将军稍安勿躁嘛。晋王平日里就对桃符推崇有加,也曾多次在人前说过,要将权柄归还给景王的一脉,但这些都说明不了什么。下官是从晋王准备在明日朝会上,颁布的一道任命,看出他老人家是中意桃符的。”
王浑追问道:“什么任命啊?”
羊琇道:“晋王准备明日颁布“五等爵制”和新法后,做出一系列的人事调动。这头一位,就是改封为安昌县侯的司马攸。待过些时日后,再将他升为卫将军!”
王浑惊道:“什么!?”
司马炎难掩伤心失望的神色,道:“桃符本就掌管着京畿的卫戍部队,如再掌控了禁军,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我这个中抚军,虽然在常备军中的权力极大,但为了争夺世子之位,总不能调集常备军兵困洛阳,发动政变吧。况且,父王还在,他是算准了我不会行此悖逆之事,才做出了此等的安排。以父王行事的老辣,我估计:一会儿回到府中就会发现,中抚军的兵符,早已被他老人家收回去了。难怪父亲会说:以桃符的才德和威望,岂是我这一介武夫可比的?”说罢,司马炎合上了双目,两行热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王浑愤愤地道:“从高平陵之变到新城之战,从大败朱异兄弟到斩杀赵云之子赵广……这些功劳姑且不论。单是公子为了平定钟会之乱,险些命丧于那个奸贼的手中。如果公子的内力尚在,昨日又怎会逃得如此狼狈。以致于堂堂中抚军之尊,却要承受这种丧妻之痛。如今,有夏侯媛虎视在旁,曹魏还有一搏之力时,晋王却要……却要将大权委以他人。”
他看了看居中而坐,闭目皱眉的司马炎,一撩战裙跪了下来,义愤填膺地接着道:“请公子恕末将直言之罪!末将是军人,先父时常教导末将,要以保土安民、统一天下为己任。桃符公子的贤名,虽然播于四海,但他充其量可以胜任一个“保土安民”之责!这一统天下的重担,又岂是他这自幼长在父母身边的娃儿,能够肩负起来的?晋王大才,虽然灭了西蜀,但是我大魏,北有异族为祸,南有东吴为患。非坚忍不拔之臣,谙熟兵事之君,不足以成事!末将早就打定了主意,此生要追随中抚军,结束这个乱世。可如今……如今……末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司马炎仍然闭着双目,不置一词,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羊琇笑着道:“玄冲将军无需如此!如果事情没有转机的话,下官这趟就不来啦。”
王浑瞪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羊琇,道:“哦!?稚舒计将安出啊?”
羊琇道:“晋王不过是中意桃符罢了,还没最终下定决心呢。所以,在世子大位尘埃落定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将军刚才的话,正是我们扭转晋王心意的“八字真言”!”
王浑不解地道:“什么“八字真言”?我说的?哪句话啊?”
羊琇道:“坚忍不拔、谙熟兵事!”
司马炎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但紧皱的眉头却舒缓多了。
羊琇见他心动了,接着道:“如今桃符与安世这对兄弟,同宗同源,同父同母,兼之又都是治世之能臣,不同的是一文一武罢了。”
王浑道:“你这不是废话嘛!”
羊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道:“这两兄弟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手中的权利,都来自于晋王。”他见王浑急得就要骂人了,急忙加快了语速,道:“所以,他们兄弟都没有结党。”
王浑也是极有政治见解之人,他瞬间把握到了羊琇的话中之意,将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喝骂,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内。
羊琇见王浑目放异彩,显然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慢条斯理的说法方式,接着道:“能否争取到晋王身边,诸位重臣的认可和信任,就是中抚军取胜的关键。但是仅靠这些臣子的建言,那还是不够的。“打铁还需自身硬”嘛!下官自从回了洛阳之后,蒙晋王提拔,不但免去了附逆之罪,还获封了关内侯,以中抚军参军的身份,入了晋王幕府。所以,下官在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在关注着晋王为政的特点和治国的举措。”
王浑抢着道:“稚舒可以学杨修那般啊,将晋王非常关心,且准备向两位公子提问的问题,事先做好答案,让安世公子背熟。这样,不就可以获得晋王的欢心了吗?”
羊琇没好气地道:“去去去!你不会说话,可以噤声。干嘛非要我跟那个不得好死的杨修一般?我羊稚舒岂会步杨德祖的后尘!?”
王浑笑着道:“对!对!羊琇比杨修高明多了!”他又向司马炎道:“公子!您的背后不是还有一位智囊吗?”
羊琇奇道:“智囊?那是何人啊?”
司马炎忽地睁开了双目,鸣凰知机地为他递过了手帕。他接过手帕,擦去了脸上的泪痕,一扫伤心颓然的神色,久违的果敢与自信,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司马炎拍案而起,道:“回城!我们这就见贾王妃去!”
众人回到晋王府后,司马炎遣羊琇先去济北王府,给曹志夫妇送个口信,说他入夜后到访。羊琇听闻竟然可以先行拜见,被司马炎称为“智囊”的贾王妃,欢喜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