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长歌:第十九章 昙柯伽罗(一)
司马炎回府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当中。他从床下取出了一个木箱,从中翻出了几卷竹简。这些竹简上面记载的,都是他这些年分别从恩师发丘中郎将夏侯无忌处,听来的关于“王莽宝藏”的信息;由本是星君的鸣凰处,了解到的关于南方朱雀七宿的信息;再就是自己分析所得的关于东方青龙七宿的信息。
他将这些信息进行了收集和整理,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破解王莽宝藏的秘密,彻底拔除这个留在民间数百年,妄图再次引起天下大乱的祸心。
今日,他又从刘禅处知悉了武侯玉带的重要线索,确定了西方白虎七宿,至今真实存在的消息。他展开了一卷空白的竹简,取过笔墨将这些内容迅速地记录了下来,刚刚吹干墨迹,就听到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司马炎一抬头,见是南若曦扶着鸣凰进来了。他急忙放下手中的竹简,上前扶着鸣凰坐了下来。
司马炎道:“姐姐不在房中好生将养,怎的这么晚了,还出来走动呢?”
南若曦道:“鸣凰姐姐总是放心不下你,妾身是怎么劝都劝不住啊。”
鸣凰眼中流下了热泪,道:“身为剑奴,本该寸步不离、以命相护公子的。可您就算不许奴婢追随,也应该让若曦妹妹,跟在您的身边啊。您被钟会那个奸贼,伤得如此之重,还将救命的灵药分给了许王妃和奴婢。不仅如此,您还让若曦妹妹整日在奴婢的身边侍候,奴婢又怎能受得起呢?现在奴婢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您就让奴婢和若曦妹妹,回到您的身边吧。”
司马炎一边帮她擦拭掉眼泪,一边道:“鸣凰姐姐说得这叫什么话啊?你和若曦不仅是我的侍卫,更是我的女人、我的亲人。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司马炎还会这样做的。以后这种见外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姐姐被钟会的阴风掌震伤了经脉,我此刻又内力全失,无法帮你运功疗伤。以姐姐当下的鬼谷内力,只能一点点打通闭塞的经脉。切记千万不可着急,以免欲速则不达。你们可以同琼芝一样,安安稳稳地留在家里就好。我有“玄甲烈炎军”相护,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南若曦道:“都怪我不好,学的都是些旁门左道的功夫,帮不了安世和鸣凰姐姐。”
司马炎道:“这怎么能怪若曦呢?要怪还得怪我才对,我要是在受伤之前,就把《本经阴符七术》传给你的话,现在若曦就能帮姐姐的忙了。可现今,我没法从旁相护,这部《本经阴符七术》又是一卷因人而异的玄门内功。若曦从来没有过修炼我中华内功的经验,要是独自研习的话,恐怕会有凶险。”
鸣凰道:“奴婢承蒙公子错爱,修习《本经阴符七术》也有些年头了。虽然充实了经脉,也提升了内力,但是受到天资和性格所限,终究只是小成。好在奴婢伤得不是那么重,又有夏侯大人的灵药续命,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司马炎哈哈笑道:“世间上的事,又怎么可能全顺着我们的心意呢?”
他握住两个姑娘的手,续道:“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我现在唯一的命令就是:若曦好好照顾姐姐就好啦!”
鸣凰目光坚定地看着司马炎,道:“以奴婢的现状,可能无法与高手过招,若是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绝不独生!与其带着懊悔地死去,不如以残驱为公子挡下一击,走在公子的前面!”
司马炎刚要说话,却被南若曦打断了,她道:“安世,你就不要再推搪了,我们姐妹都已经商量好啦。如果鸣凰姐姐走在前面,妾身也会舍命相护安世的。就算我们姐妹都化作了鬼魂,也要留在丈夫的身边,继续守护着你。”
司马炎感动地搂住了二女的蛮腰,她们也将头,靠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
正在三人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外响起了樊瑞的声音:“启禀中抚军大人:您的四位姐姐来访。”
司马炎一听是阳、月、星、辰四姐妹来了,急忙出门相迎。
众人见过礼后,重新落座。他向四姐妹拱手,道:“小弟同允恭兄长耗费经年,走访了多地,也未曾探听到裴先生的半点音讯。小弟有愧,辜负了四位姐姐的嘱托。”
司阳道:“这些我们都知道了,安世无需自责。师父他老人家失踪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如今是否仍在人世。我们姐妹来这里之前,先去了济北王那里,这才知道了安世的现状。现今你内力全失,而那个夏侯媛,却依然窥伺在旁。你的身边正需要人手来保护,要是不嫌弃我们姐妹武功低微,就让我们来做你的护卫吧。”
司马炎的眼圈顿时红了,他急忙躬身向四人行礼,哽咽着道:“多谢四位姐姐,您们终于抛掉了过往的仇恨,肯认我这个弟弟啦。小弟代已故的伯父,和我司马氏一族,叩谢四位姐姐的恩德!”说着,他就要离座叩头。
司辰按住了他,道:“如今父亲已故,可以去向母亲认错赔罪了。母亲贤惠重情,相信她也会原谅父亲的。那些恩怨十年前就了结了,以后不提也罢。”
司月道:“现在师父生死未卜,没有他老人家的主持,我们姐妹根本无法继续青龙七宿的使命。况且,安世又被钟会那个奸贼伤得这么重,与其像大海捞针般的找寻,不如将时间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司马炎道:“姐姐说的事业,就是找寻“王莽宝藏”吧?”
司月道:“原来安世早就知道啦!?”
司马炎点了点头,道:“依小弟所见,裴先生不像是个有野心的人。如果这批宝藏被姐姐们找到了,然后你们打算用它来做些什么呢?”
四姐妹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们自从随裴雨轩习艺以来,只知道寻找“王莽宝藏”,是青龙七宿奉行了数百年的使命。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能够完成这个使命。如果有师父在的话,自然要听他的吩咐。可此刻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四姐妹当然无权处理这批宝藏了。更何况,连点儿宝藏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哪还谈得上拿它做些什么呢。
司月问道:“安世似乎早就知道了,我青龙七宿和“王莽宝藏”?这个秘密,二十八星宿的人,保守了数百年。难道你也是某方星宿的人吗?”
司马炎摇了摇头,道:“除了云台二十八将的继承人,还有一条脉络,是知道这个秘密的。”
司辰追问道:“这条脉络所指何人?”
于是,司马炎将汉献帝如何将秘密告知师傅,自己又从刘禅处得知武侯玉带的事,一一向众人说了。
司阳叹道:“诸葛武侯学究天人,数十代人找寻无果的事,居然被他用占星术,窥得了天机。如果我们能在这口井中,找到武侯玉带的话,不就可以探知宝藏的所在了嘛?”旋即又道:“安世既然得知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何自己不去找寻,却要告知我们姐妹呢?”
司星道:“姐姐说得是啊!安世,若是你得到了这批宝藏,又准备如何处置它呢?”
司马炎道:“这批宝藏根本就是王莽留在世间,一颗妄图天下大乱的祸心。如果有幸被小弟找到的话,我就将它充入国库,再免去饱经战乱劳苦民众的几年赋税,让那些搜刮得来的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司星点了点头,道:“那安世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讯息告诉我们呢?”
司马炎道:“第一,小弟身为朝廷的重臣,在没有得到父亲命令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擅自离京的;第二,南方朱雀七宿已灭,北方玄武七宿,都是些异族的胡人,而西方的白虎七宿,又是一伙别有用心之徒,他们根本不配得到这批宝藏;第三,小弟素来知道那夏侯媛的能为,她虽然曾被我重伤,可终究会康复的。四位姐姐愿意守护小弟的这份心意,司马炎领了。”
他看了看身旁的鸣凰和南若曦,接着道:“老妖妇现在集鬼谷内力和绝脉掌两大神技于一身,诸位暂时都不是她的对手。就像司月姐姐所说的,你们应该把时间,用在有意义的地方。没有必要为司马炎,做那些无谓的牺牲。”
司月刚要说话,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了一阵打斗之声。
鸣凰反应奇速,立即由背后抽出了百里剑,挡在了司马炎的身前。阳、月、星、辰四姐妹拉开屋门,冲了出去。
司马炎站起身来,见门外的院中,已经横七竖八的,倒下了十多名“玄甲烈炎军”。他心道:“夏侯媛果然还是来了!”
他不忍再见自己的手下有损伤,一按鸣凰的肩头,向屋外走去。
司马炎紧走几步,来到了四位姐姐的身后。就看到:樊瑞和六名“玄甲烈炎军”,正在围攻一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女子。
他大喝了一声:“樊瑞,让兄弟们都退下!”
樊瑞虽然听到了中抚军的喊声,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带人这一退,就等同于将主子的性命,拱手送给了敌人。卖主求生的事,他身为“玄甲烈炎军”的曲侯,那是宁死也不肯做的。
樊瑞一边指挥手下的军士以长刀攻敌,一边向左近埋伏的弓弩手打出手势,下了死命令:不惜伤到他们自己,也要将那个黑衣女子乱箭射死。
四面八方数十支羽箭,向夏侯媛射来,她却怡然不惧。她一边以掌力击落正面射来的箭矢,一边掐住一名玄甲烈炎军的喉咙,用他的尸体当作盾牌,抵挡身后射来的羽箭。
她用腹语术,道:“司马小贼,本座今日就取了你的性命。这点死士不足一哂,有种就继续让他们替你送死吧。待本座宰了你之后,就将你们司马氏连根拔起。”说着,她发出了一阵极为难听的笑声。
司马炎心道:“我“玄甲烈炎军“的弓弩,本是威力极强的,可眼下只有两百多人,又分布在全府的内外。箭矢的密度不够,这才奈何不了这个老妖妇。对于她这样的高手来说,我仅安排了一半的亲卫布防,还是太过拖大了。真是害人害己!”每有一名军士倒下,他的心都如同被刺了一刀。
他身后的鸣凰,向南若曦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从屋内的窗子跳了出去。
阳、月、星、辰四姐妹,见这些军卒虽然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可即便加上强弓硬弩的协助,仍然不是这个夏侯媛的对手。转眼之间,又有几人尸横就地。
四姐妹同时娇斥道:“老妖妇,还我们师父来。”她们揉身而上,催动“绝脉掌”,分别从四个方向,往夏侯媛攻了过去。
夏侯媛冷笑了一声,道:“四个不孝的白眼狼,要不是本座昔年大发善心,你们早已是冢中枯骨了。”
司辰道:“呸!你这居心叵测的卑鄙之徒,还我师父!”
她深知“绝脉掌”的威力,不敢逼得太近,只是挥掌攻向她的胸腹,一遇封挡立即变招后退,再由其他姐妹补上。
四人既是血脉相通,又是一师之徒。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分进合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时之间,夏侯媛也奈何不得她们。但她的内力悠长,指戳掌毙数十名“玄甲烈炎军”之后,仍然丝毫不露疲态。
四女自保尚有余地,但想杀她却是万万办不到的。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她们只能这么此起彼落地与夏侯媛周旋,消耗她的内力。可是,当四人的内力不济之时,也就是她们的殒命之刻了。
这时,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之声。原来是南若曦骑着“奔雷”,正向这边驰来。
眨眼之间,一人一骑已经到了夏侯媛的身侧。南若曦一带马缰,“奔雷”立即扬起前蹄,向夏侯媛的头顶踏落。
夏侯媛急忙向右飞退,避开了这匹烈马的前蹄。
南若曦再次带动马缰,同时用脚跟轻点“奔雷”后腹上的黑旋。这匹有如黑缎一般的骏马,忽地侧过身子,先是以马尾抽向夏侯媛的面门,跟着就是抬起后蹄,猛地向后踹出。
夏侯媛不知“奔雷”的马性,她见南若曦策马而来,只知道她想带司马炎逃跑。
夏侯媛飞退之后,脚尖在地上一点,就向马上的南若曦攻出了一指。可她万想不到,那匹烈马的马尾,会突然抽向了自己。
她猝不及防之下,被抽了个正着。她斗笠上的黑纱,被马尾抽出了几道裂口。她闭眼之前,隐约瞧见那匹乌骓马的白色蹄子,正向自己踹来。
她当即变指为掌,两臂瞬间在胸口划了半个圈。她双掌的掌根刚刚相交,以内力催生的气墙,就被“奔雷”踢中了。
这一击不下千钧之力,以夏侯媛强横霸道的鬼谷内力,仍然被踹出了两丈多远。南若曦见她中计,左臂向后挥出,往她的落脚之处,丢了一颗“隐身弹”。
说是“隐身弹”,其实就是一颗外裹硝石,内置磷粉和石灰粉的圆球。它一经撞击,就会爆开并散发出白色的烟雾,用以掩人耳目,给施术者制造逃遁的机会,乃是东倭的一种秘术。
白烟还未散开,樊瑞就从地上拾起了弓箭。他一连三箭,呈品字型射向了烟雾的后方。
南若曦轻夹“奔雷”的马腹,伸臂拽住了司马炎,将他拉上了马背。两人一骑,向前院逃去。
忽然,他们身后的房顶上,传来了夏侯媛的狞笑:“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
南若曦娇斥道:“当然是往院外逃!”说着,她催马跳上了墙边一辆拉货的板车。说也奇怪,“奔雷”身上载着两个人,跳上了这辆空置的板车,它不但不向前倾倒,反而仍是斜斜地立着。
司马炎瞥眼瞧见,原来是空车另一端的下方,被人用几根木桩垫了起来,心中不由暗赞南若曦的精明。
“奔雷”前蹄一扬,载着南若曦和他拔地而起,旋风般跃出了一丈多高的院墙。
南若曦打了一声口哨,埋伏在西侧府外的一百多名“玄甲烈炎军”立即现身,他们让过了“奔雷”之后,迅速合流,弯弓搭箭向斜上方尾随而来的夏侯媛射去。
夏侯媛并不跳出墙外,而是在墙头上极速奔跑,向着他们逃去的方向紧追不舍。
她忽而伏身躲在墙头,忽而跃上其他的房舍。一百多名箭法出众的“玄甲烈炎军”,竟然仍是奈何她不得。
如果单纯以速度而论,夏侯媛是万万追不上“奔雷”的。可晋王府外的侧街,不是直路,“奔雷”的速度优势,根本就发挥不出来。
前方一个转弯,南若曦侧目向身后一瞧,见夏侯媛离他们还有五丈多远。
她暗忖:“再有两个转折,就可以跑到铜驼街上了。”不由得心中大喜。
她向身后的司马炎道:“安世勿忧,只要上了铜驼街,老妖妇就奈何不得我们啦。”
远处的夏侯媛,忽然停步不追了,她笑着道:“司马炎——你大可逃出洛阳城,不过要想着回来,帮你的父母收尸啊!”
司马炎闻声大惊,隔着南若曦,一把拉住了“奔雷”的马缰。他内力全失后,手臂无力,这一拉之下,“奔雷”仍向前奔出了五六丈才开始减速。
他感觉拉住马缰的左臂,像是要散了架一般,疼痛异常。南若曦见他减速,就要猛夹“奔雷”的马腹。
司马炎环住她腰间的右臂紧了一紧,道:“若曦,罢了!父王若是被老妖妇害死,整个司马氏也就完了。我即便是可以独自逃生,今后也无颜面对地下的祖父、伯父和父母。”
南若曦“嘤”的一声,将身子靠在了他的怀里,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妾身陪夫君同生共死!”她伸出纤手拉停了“奔雷”。
司马炎跃下了马背,抽出了腰间的盘龙剑,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正向他们走来的夏侯媛。
就在这时,左近忽然传出了“当——当——”几下铜钟的响声。声音虽然不大,但是钟声清脆悠扬,空灵悦耳,让他的心神为之一振。
司马炎暗忖:“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深夜还会有钟声?”
他不自觉地向右侧看去,只见十多级台阶之上,是一幢红漆的大门。再往上看,一块棕红色的木匾之上,赫然写着“白马寺”三个大字。
司马炎恍然,心道:“原来慌不择路,竟然跑到了白马寺前。只是不知这佛家的寺院之内,是否在做着什么法事,否则怎么会深夜鸣钟呢?”
他依稀记得:那是大汉永平七年,汉明帝听闻西方有异神,就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赴天竺求法。永平八年,蔡、秦等人告别帝都,踏上了“西天取经”的万里征途。他们在大月氏国,遇到了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见到了佛经和释迦牟尼佛的白毡像。于是,他们恳请两位高僧,东赴中国弘法布教。到了永平十年,两位天竺高僧应邀,和大汉的使者一道,用白马驮载佛经、佛像,共同返回了国都洛阳。汉明帝见到佛经、佛像,十分高兴,对两位高僧极为礼重。他亲自予以接待,并安排他们在当时负责外交事务的官署“鸿胪寺”暂住。永平十一年,汉明帝敕令:在洛阳西雍门外三里的御道北侧兴建僧院。为了纪念白马驮经,故取名“白马寺”。“寺”字,即源于“鸿胪寺”之“寺”字。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董卓挟天子“迁都”长安,白马寺也在洛阳的大火中烧荡殆尽。直到建安二十五年,文皇帝曹丕称帝,在大汉国都的废墟之上,重新营建洛阳宫,也包括了重建白马寺。
甘露五年,一场受戒仪式,在白马寺中举行。这是一个注定要深深印刻在中国佛教史上的事件。这日,华人僧侣——朱士行,依《羯磨法》登上戒坛,长跪于佛祖面前,成了中国汉地,第一位正式受过比丘戒的出家人。自此,儒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古老传统被打破了。
一声阴恻恻的冷笑,打断了司马炎的思绪。
夏侯媛道:“司马氏气数已尽,今日本座就拿你这小子开刀。”她一边冷笑,一边缓步走来。
司马炎朗声笑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我司马氏倒了,你千方百计安插在我氏族当中的那根毒刺,也就失去了凭恃,正好省去了小爷不少的功夫。”
他紧盯着夏侯媛头戴黑纱的斗笠,跟着跨前一步,提剑作势,准备以死相拼。其实他是竖起耳朵,搜索附近援兵的音讯。以司马炎的性格,当然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的。他用余光以《地遁》秘术,不断寻找着可以脱身的环境。
夏侯媛仰天大笑,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钟会,就帮本座废了你一身的鬼谷内力。至于本座千方百计安插的人物,在你司马氏灭亡之后,自有本座照拂于他。你这个小混蛋,不用再动歪心思了,最近的援兵也在三条街之外,安心受死吧!”
她足下发力,瞬间到了司马炎的身前,挥掌就向他的头顶拍去。
司马炎知她所说不差,一咬银牙,右手攥紧了盘龙剑的剑柄,左手食中二指按在了剑身之上,竖起剑尖,以守为攻。
夏侯媛冷哼了一声,处在半空的左掌丝毫不停,仍然向司马炎的头顶击落。
她忽觉身周气流动荡,一凝双目,看到司马炎的背后,忽地现出了一尊靛脸朱眉,红发蓝身的硕大魔神,也伸出了桌面般大小的手掌,带着一股劲风,向着她的头顶拍落。
此时,夏侯媛击出的一掌,要是落了下去,自己也躲不开这尊魔神,势大力沉的一击。
她一抬头,见那只深蓝色的巨大手掌,距离她的头顶已然不足一丈了。仅仅是那股沉重的压迫感,已经让她感觉到有些窒息。
夏侯媛当即飞身后退,想要先辨清这尊忽然现身的魔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向司马炎动手。她倒纵飞退之际,耳中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她刚才所站的位置上,顿时烟尘四起。
夏侯媛一连向后,又翻出了两个筋斗。她在躲开魔神巨掌的同时,瞥眼间瞧见:南若曦正悬停在司马炎身后的半空之中,她右手结着某种手印,左掌作出了下拍的姿势。
她心道:“这个小妮子甚能装神弄鬼,莫非这尊魔神,就是她弄出来的?以她的那点内功修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劲力?”
夏侯媛的鼻中忽然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幽香,似曾相识。她定睛瞧看,刚刚被魔神巨掌拍中的地面,方砖碎裂,尘土飞扬。
夏侯媛心道:“以这尊魔神的巨掌,能够震碎寸许厚的方砖,倒也不难。为何我只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气息,却听不到碎石溅射,落地反弹的声音呢?”
她想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将半空中的南若曦击落。她弯腰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她又伸足在已经碎裂不堪,满是石子的地上点了点。足尖触地厚实,根本不像方砖碎裂的感觉。
夏侯媛的嘴角上,绽出了一丝笑意,道:“小妮子,异域欺神骗鬼的伎俩,你倒是学了不少。雕虫小技,丢人现眼——”说罢,她催动玄冰指劲,向南若曦冲了过去。
在她说话之际,南若曦已然落到了地上。她早就知道:这位心狠手辣的摸金校尉,聪明绝顶,自己的东倭秘术,是无论如何也唬弄不了她的。但此时此刻,除了自己以外,爱郎身边已无任何的帮手了。
她将心一横,再次高高跃起。她一边快速地结着各种手印,一边口中念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那尊魔神,忽地两臂回弯,跟着就是挥动一双巨掌,向夏侯媛猛击过来。
夏侯媛虽然怀疑,但这尊魔神的确活生生的,就在自己的面前。他的一双巨掌,带动着身周的气流,而那种压迫感,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不敢冒险,只能再次后跃躲避。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一阵气浪扑面而来。夏侯媛斗笠上的黑纱以及衣袖,被这股气浪冲得来回摆动,咧咧作响。
此时,南若曦再次落到了地上,她继续快捷无伦地结着手印。那尊魔神展开肌肉虬结的双臂,挥动一双巨掌,分从左右两方,向夏侯媛攻至。
夏侯媛足下发力,身子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赶在魔神的双掌合十之前,穿了过去。她以鬼谷内力催动玄冰指劲,右手一指,急急点向了南若曦的印堂穴。
直到她的整根手指,完全戳入了南若曦的额头,她才发觉不对。因为指尖之上,完全没有戳中对方,反弹回来的力道。她感觉这一指,像是戳在水中。
她急忙撤回右臂,左手屈指成爪,抓向了南若曦的咽喉。明明部位分毫不差,可五指猛一运力,仍是抓了个空。
她心中大骇,见面前的南若曦,还在继续结着手印。那尊硕大的魔神,双掌上下交叠,泰山压顶一般,又向她的头顶拍落。
她两击不中,心念电转,忽地身形拔地而起,右手食指自下而上,指尖上带着破空的尖啸之声,一指点在了魔神的掌心处。
这次,她确实点中了什么东西。夏侯媛向下一瞧,见南若曦的手印已乱,踉跄向后撤了两步,而那尊硕大的魔神,也开始左右摇晃,虚虚幻幻。
夏侯媛落地之后,冷笑了一声,飞身而起,出指点向了魔神的胸口。就在指胸相交之时,她忽然听到了头顶处,传来了一声马嘶。
她微一抬头,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穿过了她的斗笠,眼看就要破脑而入了。
原来,就在夏侯媛被南若曦的东倭秘术迷惑之时,司马炎已经跨上了不远处“奔雷”的马背。
他知道:南若曦的那点伎俩,是绝对瞒不过夏侯媛的。他见南若曦败象已呈,急忙策马纵跃而起。半空中,他以盘龙剑的剑尖,对准了夏侯媛的头顶。
司马炎这一跃,已经提前封住了对方上升的路线。虽然他内力全失,无法运力劈斩。但是,他仍然可以通过《地遁》术,预先判定夏侯媛的移动路线,等她自己撞将上来。
司马炎借着南若曦营造出的幻象,悄无声息地抢占了先机,要不是“奔雷”的一声马嘶,此时的摸金校尉,已经长剑入脑了。
夏侯媛感觉到:剑尖已经透过了斗笠,刺入了紧束的秀发。她急忙使出一个千斤坠,愣是止住了自己的上升之势,同时手指斜出,点向了魔神的肩头。
这一指虽然击出得有些偏,但仍是点中了那尊魔神。南若曦“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仰面摔倒在地。霎时间,那尊威风凛凛的魔神,就凭空消失了。
“奔雷”载着司马炎,落到了地上。他本可以一刻不停,向晋王府的方向急奔。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生死未卜的南若曦,只得一拉马缰,圈回了“奔雷”。
幻象消散,夏侯媛再看身周的地面,果然连一块方砖都没有破碎。
她转身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你这小贼,还是个多情种子。你司马氏的败亡,就是源于你的优柔寡断,和放不下的女人!”
夏侯媛大喝了一声,飞身而起,左手绝脉掌,拍向了“奔雷”的马头;右手玄冰指,点向了司马炎的咽喉。
突然,司马炎的身后,传来了两声长剑的破空之声。由他的两肋之下,瞬间刺出了两柄长剑,分袭夏侯媛的双目。
夏侯媛见又生变故,与忽然出现的两柄长剑硬对了一招。两柄长剑忽地敛去,她也被长剑的反震之力,迫出了一丈多远。
夏侯媛刚刚站稳身形,就从乌骓马的身后,闪出了两个人。
右侧之人,一身黑衣,容貌娇美,以长长的百里剑,护住了司马炎的左侧,正是剑奴鸣凰;左侧之人,一身蓝衫,英伟俊秀,以细细的洛神剑,护住了司马炎的右侧,乃是济北王曹志。
曹志之所以会在此刻出现,还是多亏了司马炎的姐姐——司辰。
自南若曦载着司马炎逃出晋王府后,司阳、司月、司星三姐妹和鸣凰,尾随其后跃出了院墙,但是她们的轻功,远不及夏侯媛,只得拼命在后面追赶。而司辰出了晋王府后,却直接去了济北王府求援。
曹志和许潼闻讯,立即提剑出府。曹志展开洛神步,几个起落就远远抛下了许潼和司辰。
他向司马炎逃走的方向急奔,奔至铜驼街的街口,正好遇到了赶至此处的鸣凰,二人这才又向白马寺的方向追去。
他们老远就听到了夏侯媛的说话之声,当即锁定了位置,在间不容发之际救下了司马炎。
夏侯媛道:“两个小辈不知死活,那就先为你们的主子殉葬吧。”说罢,她揉身而上,以一敌二。
曹志和鸣凰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但即便是自己豁出了性命,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老妖婆屠戮司马炎。
曹志将洛神步施展得淋漓尽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有若风摆荷叶、雨打浮萍;鸣凰内伤初愈,不敢和夏侯媛霸道无匹的内劲对攻,在外围以百里剑,配合曹志向她进行突袭。一时之间,他二人各展所长,与夏侯媛斗了个旗鼓相当。
半盏茶时分之后,司阳三姐妹和司辰、许潼也都相继赶到了。她们护在了司马炎的身周,凝目注视着激斗的三人。
夏侯媛见对方的好手越聚越多,再过得片刻,司马炎的“玄甲烈炎军”一到,这趟刺杀又得功败垂成。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一边与曹志、鸣凰二人相斗,一边向寺前的白马石雕靠近。同时,转攻为守,现出了内力不济的样子,还不时弓起身子,以双掌严守自己的小腹。
马上的司马炎,见她行为有异,忙提醒他二人:“允恭兄长,老妖妇小腹处的玄丝宝衣,曾被我破开,攻她的破绽!”
曹志二人闻言,急忙改变策略,招招不离夏侯媛的小腹。
此时,夏侯媛已经退到了白马石雕之前,她忽地身形向后纵跃,挥掌拍中了低垂的马头。
司马炎见她掌断石雕,这才知道上了当。他向曹志大喊道:“允恭兄长,小心她的暗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夏侯媛十指运力,已将那个石雕的马头,捏成了数块碎石。
二人见她小腹处没有手臂防护,露出了空当。曹志一招“流风回雪”,直刺她的小腹;鸣凰也按动剑柄上的机括,百里剑闪电射出,也射向了她的小腹。
“叮、叮”两声轻响,二人的宝刃都没有能够洞穿她的小腹,而是被她胸口的玄丝宝衣,挡住了这必杀的两剑。
原来,夏侯媛在两柄长剑及体的瞬间,忽地曲膝,身子顿时矮了两寸。她大笑了一声,两臂挥出,两枚石子一近一远,分别击中了曹志和鸣凰的右肩。
她虽不擅长暗器功夫,但是以鬼谷内力掷出的石块,已然不是他二人能够抵挡的了。
他们肩膀上的云门穴被石块击中,手中的长剑再也拿捏不住,掉在了地上。
夏侯媛一刻不停,飞身从曹志的头顶掠过,左右手连珠掷出石块,将司马四姝和许潼全部击倒了。
若不是“奔雷”人立而起,以自身为主人挡下了一计石块,无力自卫的司马炎,难免非死即伤。
“奔雷”虽然体魄健壮,但以身体硬挡夏侯媛的这一击,也有些吃不消,它悲鸣了一声,向后“嗒嗒嗒嗒”退出了几步。
司马炎向地上瞧去,只见“奔雷”的血迹,斑斑点点地撒了一地。他急忙跳下马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抠下了镶在“奔雷”胸口上的石块,又赶紧割下自己的衣襟,勉强包住了爱马的伤口。
“奔雷”虽然疼得浑身发抖,但看到夏侯媛向它这边走来,依然怒吼着向前跨出了一步。
司马炎轻抚了两下“奔雷”粗壮的马颈,迎着夏侯媛走出两步,将“奔雷”挡在了身后。
他举目环视四周:除了二人一马之外,其余众人,都已被击倒。他侧耳倾听:远处虽然传来了,“玄甲烈炎军”急切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声。但在须臾之间,他们是无法赶到应援的。自己与夏侯媛不过一丈多远,他从未觉得死亡,距离自己会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