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普拉诅咒:八十九章 浸礼(22)
巴别尔跟随国王的脚步一路往西。没有侍卫随行,他们绕着雨后鹦鸟啁啾的雷杉林走了几圈,时间临近中午,才折返回山脚下的营地。
善后工作悉数安排妥当,索恩与梅拉已经先一步回到驻扎地歇脚,从远处望见,两人正坐在燃烧的火堆旁边啃食苹果,并与几名勘测人员交谈。
地质检测稳步推进,他们考虑用金属混上波兰特水泥加固大矿区的板岩结构,以此彻底封死塌陷坑及北方数个灌水口。
迪斯特什在侍官的簇拥下走近,谈话声立即休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探测工作可有什么进展?”国王负手发问。
“按预定计划进展顺利,只是……”勘测员面面相觑,“西北方出水口的加固作业已经完毕,我们按计划把探针和手提式窥测仪器送入水底,起初,仪表盘上的数据显示都属正常,但就在刚才,表盘突然失灵,我们紧急将探针回收,竟发现……打捞出了古怪的东西。”
上午,日光还没转到人们头顶上,几名士兵合力拉拽架在树枝上的动滑轮组,试图从灌水口回收探测器。把探针拖入地底的力道过于沉重,一吊上来,树枝便不堪重负地折成两半。
“什么样的东西?”国王追问。
测算员抽出刚洗印好不久的相片:“一具干尸。”
通体黢黑,四肢修长,脊背蜷曲,双臂在胸前交叉,如果完全站直预估有近两米高。
探针跟树枝同时“当啷”落地,咸水滴落。
士兵们打捞上来的干尸形如枯槁,全身都裹在泛黄的布条里,布料与干瘪的皮肤被咸水浸湿,又重新风干,呈现出异常油润的色泽;锁骨正中心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空洞,水中析出的结晶在空洞里蔓延、风干,使其整体形成了一块微缩的红色晶体溶洞,能从这头望到对面的扭曲风景,而本该有头颅的位置则空无一物。
“你们在下面可曾见过照片上的东西?”迪斯特什侧过身,询问巴别尔。
“没有。”
他于是吩咐道:“用软罩秘法裹起来,装车带回布拉泽去,任何人不宜过多接触。”
几名勘测员收起记录簿,着手去办。
“陛……父亲,”梅拉把手里的苹果背在身后,主动汇报道,“先知的情况目前完全稳定,已经对伤口进行清创缝合,并无大碍。只是,毒素阻碍了疗愈秘法发挥效果,康复时间不会短。”
国王略带笑容,点头示意,目光转向一旁的红发骑士:“都清理干净了吗?”
“是,父亲,”索恩咽下嘴里的食物,潦草地擦了擦嘴,把剩下半个苹果抛给趴在一旁小憩的猎犬,“留在灌水口附近的那头野兽我也一并处理掉了。”
“那里位置偏北,离一座远近闻名的湖泊不远,我顺路去了一趟。”他边说边俯下身,拎起脚边的箭囊,里面没有箭矢,而是插满了白色的鲜花,“绿松石湖畔长着许多白水仙花,模样与布拉泽境内的大不相同,我便想着带几束回去,做成干花保存下来。”
索恩从箭筒里抽出一支未完全盛开的水仙花,旁若无人地摆在迪斯特什面前,笑得灿烂。
雨后花朵的清香顿时飘散出来,国王捏过那支花。他没有戴手套,花茎在他手里快速枯萎,不一会,水分便彻底干涸,轻轻一捻就整根化作齑粉,被风吹散。
索恩把箭囊搁置回去,似乎对此见怪不怪:“水仙的香气有安神功效,我也托军医给安德娜表姑送了一些,但愿她早日康复。”
结束事务方面的协调与沟通,他们便开始商量着在火堆旁边共进午餐,烤制一部分打猎的收获,犒劳猎队与驻扎维也纳斯西郊数月的骑士队伍。
外乡人试图先一步脱身离开,却得到挽留。索恩邀请他与猎兵的队伍同行回城,梅拉则细心地打算为他提供一件厚外套,过程中,迪斯特什并未表态。
军厨摘走编织筐内的小型猎物,带到空地上统一剥皮清洗。预备返城的军士则将囤积起来的果实捣碎,倒进桶里,与御寒的烈酒相掺,果汁能稀释酒精的气味,他们以此逃避斥责。
“陛下!”
吊桶里的热水刚滚沸,一名信使便快步跑上前来,他从营地外来,气喘吁吁,似乎已经寻找国王多时。
“维也纳斯郡的政务负责人,在主营帐处等候许久了。”
于是就地进餐的计划被推迟。
主营帐位于营地中央偏后,标准的八角帐篷,容量为所有帐篷当中最大。一名人类女性正站在紧邻门口的置物架旁。
她四十岁左右,长发扎起,衣着朴素,略有些驼背,神态则显得精干。她旁边跟着两个估摸是工农阶级的男人,戴贝雷帽,穿着打补丁的布马甲,卷起袖子,赤裸的小臂上都有不少伤痕。
女士掏出口袋里的怀表,快速看了一眼时间,又紧盯着帐篷拉下的门帘,显得坐立不安。
两名持枪侍卫守在卷帘外,影子投映在篷布上,纹丝不动。
她长呼出一口气,忽然,门外的光线影影绰绰变化起来。
一名侍官掀开门帘,横向迈出一步,为尊贵者让道。
迪斯特什快步而来,长发与披肩扬起。两名骑士紧随其后。
而后,巴别尔也一并走进了营篷。他与恭候多时的郡长对视一番,彼此点头示意。他记得她,落脚维也纳斯的那半年里,她和她的女儿对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照顾有加。
国王瞥了郡长一眼,解开披风的搭扣,使其落到身后的侍官手中,神情看似漠不关心:“我不认得你,梭特·缪尔黑德(SortMuirhead)在哪?”
“……他过世了,死于心脏衰竭。”郡长的两只手在背后互相紧握,回答有所保留。
“你是他的女儿?”
“不,他女儿也过世了。”
“我想知道你身上还流着多少来自缪尔黑德一族的血。”他并不想知道,只是在施压。巴别尔凝视着地面想。
“我的名字是哈丽特·.高尔(HarrietillockGaull),跟一个死于新历712年(今992年)的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郡长的语速变快了,似乎难以忍受这般荒谬的质询。
“那么你为何而来?所求何事?”国王坐在了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养子女分别立在两侧。
“……”郡长哈丽特垂下的眼珠左右晃动,谨慎斟酌
着措辞,“维也纳斯的居民饱受摧残与折磨数年之久,您在放任那些雇佣兵跟医学家肆意妄为多年以后,终于肯造访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我来这里,是代表全郡人向您询问:您是否至少应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迪斯特什哼笑一声:“解释?你们需要的是一个保证。我可以承诺,今后不再有罪人被流放至此,前提是,塞珀斯集会的议会长引咎辞职,并将我要的东西呈送给我。能做到吗?”
“……”他甚至还要提些要求出来讨价还价。不切实际的蛮横要求堪称不可理喻。哈丽特咬住了后槽牙,双手在背后紧攥,“责令现任议会长引咎辞职?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奥尔梅克是片独立土地,凭什么给布拉泽上供?”她身后的郡民咬牙切齿地小声嘀咕。
“窃窃私语、含混不清,无礼至极。”国王严苛地训斥道,竖立的瞳孔收缩成笔直一条线,“张开你的嘴,卡坎的信徒,把你要说的话送进我的耳朵里。”
“……”
寂静。
两个居民低垂着头,各看向帐篷一角,沉默以对。他们的拳头始终紧攥着,贴在身体两侧。
“令人不解(Alas)。你们有胆量站在我面前,如今却像几只瘟疫时期的老鼠一样夹着尾巴过街,不敢出一点动静。就算你们把头抬起来,也不会有剃刀落下。”他神情缓和不少,倚着一侧扶手,转而将目光落在哈丽特脸上,“现在,告诉我,维也纳斯的执权人,你的决定是什么?”
郡长神色凝重,回过头跟另外两人交谈几句,又思忖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您需要什么东西?”
“去问你们的议会长罗森道尔,亲口去问。他若尚且还有一星半点良知,就该立即把祖辈卑劣的、投机取巧的错误纠正,低下脑袋来向我下跪认错。”国王告知哈丽特道,双眼却注视着不知为何留下旁听的外乡人。
“……”仍然是谨慎的停顿,但她语气诚恳,礼数周全,“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去一趟。”
“那便好,高尔,尽管我不抱什么希望。”迪斯特什说话时嘴角含着一个轻蔑的微笑,这引起了郡长阴沉的隐秘一瞥。
“此外,你,异邦的流民。”随后,他提高音量,冲巴别尔抬了抬下巴,“可获得过狄露威姆的居住权?”
“只有临时居住证明,明年到期。”外乡人如实回答。
“在其他城邦是否得到永居权?”
他摇头。
于是国王靠回椅背坐正,重新端起了上位者的肃穆与矜持:“那便是了。你从不曾属于布拉泽,此前的几个月也只是暂留。”
他似乎话里有话。外乡人开合嘴唇,最终选择保持沉默。
“你保护先知不利,致使她深陷险境、重伤昏迷直到现在仍未苏醒。”他继续使用旧语言,“包括她请来的本地人向导,三人同路,却保证不了一个人安全。不难看出,得益于斯洛伯郡集会的"妥善"治理,维也纳斯的血脉"的确"饱受摧残。”
拐弯抹角的讽刺。一席挖苦的刻薄话全刺进几名本地人的耳朵里。
“那名向导是布拉泽人。来自落杉湖城。”巴别尔凝视地面,修正道,“况且当时情况苛刻,我已经做到最……”
“我当时并未在场,亦不在乎你的理由。”
他的辩解被强行打断。
国王熟悉的傲慢与自负把他带回了去年十一月初,临出发折返奥尔梅克之前,他们就曾在克拉法琳宫的侧殿里交谈,那段回忆并不愉快。
“既然你从维也纳斯来,并帮着这群自诩卡坎眷族的"告密者后代"负隅顽抗,就留下吧。这儿的人在向我与王廷大放厥词的同时,可是对你赞许有加。”
说话的同时,迪斯特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郡长三人身上,哈丽特身后那两人都像被针扎了似的,立刻躲藏起视线。背地里咒骂的污言秽语被频繁戳破,不免心虚慌张。
“即日起,你将被剥夺布拉泽联邦的一切合法居住权,没有召见,不得涉足狄露威姆城半步。”
国王昭告。
巴别尔抬起头。他先是错愕,而后皱着眉头闭上了嘴。
“恰如你所想,异乡的流民,你被重新驱逐至奥尔梅克,但你被获准觐见,以不同于如今的身份,以更高的权位。”
完全没有申辩与讨价还价的余地,在干脆利落的下达判决以后,迪斯特什便站起身。
“索恩,梅拉,将这几位客人送出营地,而后快些回来。用餐时间到了,来晚的就去给野兔剥皮。”
他边走边指示道,与外乡人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倾身钻出了帐篷。
稍后,四人被两个骑士引出主营帐,他们一直送到营地出口,随后迅速挥手道别。值得一提的是,养子与养女方才还对巴别尔热诚相邀,如今情况突然改变,却并未多说一句话。
郡民抻长了脖子往后看,确认骑士们已经彻底走远,便憋闷已久似的,一口啐在了湿润的泥土地上:“呸!惺惺作态的混蛋(?shkakhfai-"d-d?r-rugnul)!”
“高尔女士,我们遭他们的罪太久了,矿产石油被掠夺一空,现在就连赖以为生的矿区都被炸上天……”另一个郡民神色哀怨。
情绪愤慨的郡民摘了帽子,使劲摔在地下:“让我们去要求议会长辞职卸任?该死的,布拉泽已经断了我们的财路,事到如今还想赶尽杀绝吗!维也纳斯到底哪里惹了他?!”
郡长哈丽特长舒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心有冤屈,哪个维也纳斯人不是这样?放心吧,这件事我会解决。我先给议会长写封信,顺利的话,下月月初就能预约上跟他面谈的机会。”
说完,她抬起头,从余光里瞥见,那名遭到布拉泽驱逐的年轻人还没走,正睁着疲惫的红色眼睛看着她,面无表情,几乎纹丝不动。哈丽特留意到巴别尔单薄、脏污的衣着,他扎在脑后的辫子完全散了,嘴唇干裂,可以称得上青涩的面容毫无血色。
“我还记得你只想治好自己的病,却被卷进这么多的棘手事里,孩子,辛苦你了。”郡长放轻了声音。
她伸出手折过外乡人的领子,左右打量,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关切:“这件衬衣可真是一团糟,有什么替换的衣服吗?”
“在旅馆里。”他回答。
于是哈丽特松了手,拍拍他肩膀:“那快回去
好好休息吧。不管怎么说,维也纳斯始终欢迎你回来。”
中年女人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边走边解自己的头发,和蔼笑着,将丝带塞进了巴别尔手里。
三个维也纳斯人走远了。
外乡人矗立在原地,秋风拂过他脑后散乱的长发,枯叶窸窣。
(稍早些时候)
西北方,距离出水口半公里左右,林地当中,一个淌水的黑影在干燥的树干之间穿梭,摇摇欲坠。
刚一苏醒,耶谢尔便慌不择路地冲进了森林里,将陌生人、陌生人的尸体和布拉泽的士兵甩在身后。他记得自己掉进了水里,缺氧昏迷,获救的过程却没有半点印象,不仅如此,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何落水。
神情恍惚,惊吓过度,他没跑两步就跪倒在地。脸上有什么东西阻碍呼吸,他开始发了疯地抓挠自己的脸,终于,他撕扯开防毒面具,趴在泥泞的土地上,吐出一大摊黑绿色液体。那是胆汁跟某种草药汤剂的混合物,胃酸烧灼着咽喉与嘴唇,他头昏脑涨,卷曲的头发黏在脸上,绿褐色的眼睛半闭不睁,一切都在眼前旋转。
他双手撑在那一摊呕吐物上方,被刺鼻的气味唤醒了部分神智。
他首先想起自己的身份:狄露威姆的特别调查员、一个通灵者。
随后是自己的名字:亚伦·席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