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在日本广岛机场降落，这时候正是八月初的盛夏，广岛的气候比起京北更加黏热。李由刚一下飞机，蒸笼般的热浪立刻翻涌到身上。不过李由知道，这不是这座城市最热的时候。 李由的家族在日本有个旁系的远亲，是相原龚平在广岛的表亲岸田介。在名分上，李由要称呼他一声表叔。当年爆炸发生的时候，岸田介还没有出生，他的母亲在外地逃过一劫，后来岸田介回到家乡，一直在广岛发展。现在他在广岛政办处担任要职，妻子从事当地土石方一类的生意。 当初，朱莉·佩尔在美国政坛稳固后，留心将这些家族关系串联了起来，并给予他们很大力度的扶持。以至于李由的家族在广岛老家，也有不小的政治地位，在经济上也能帮得上忙。以前相原龚平回到广岛的时候，这位表亲会多方关照。这次李由过来，外祖母也提前打好了招呼。不过李由到达机场后，谢绝了岸田介安排的接机司机，他并没有打算麻烦这位远房亲戚。 李由租车一个人来到广岛爆炸旧址，他站在纪念碑前，这里就是外祖父命运的相原龚平病床前说的话，李由能够明白是什么意思。原子反应的力量，远超过了人类的范畴，这种设定的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机制？原子大门后面究竟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实在太模糊了。但现在爆炸已经过去了九十多年，世界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征兆。难道是需要时间反应吗？ 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呢？李由喃喃自语，可能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忽然间，李由看到了一个极为罕见的人影。因为天气很热的缘故，户外的广场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所以他很明显地就看到了那个人。不会有错，李由对太空探索事业一直很关注，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 “聂……航天员？”李由试探地向他喊道，相遇得实在太突然了，李由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出他的名字。 聂树海有些惊讶，他稍微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聂老师，真得是您！”李由确认了他的身份。 “你是？” “我叫李甲申，没想到能在日本见到您。”李由相当兴奋地说，他完全没有想过会有这般偶遇。 “你是中国人？也是来日本旅游的？”聂树海开口问。 “旅游？”李由疑惑地问，“来广岛旅游？” “东京、大阪都已经去过了，结束前突然想到了广岛这个地方。”聂树海接着反问，“那你来广岛是？” 李由回答说：“我祖籍是广岛人。”他能够感觉到，聂树海在谈话中似乎相当谨慎。 “来探亲的？” “他们在那次爆炸里丧失了。” 聂树海立刻歉意地说：“抱歉，是来祭奠的？” “算是吧。”李由也不知道怎么说，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算是？” “除了悼念祖辈，还有缅怀一下那场爆炸。” “缅怀爆炸？”聂树海有些惊讶。 李由立刻解释说：“缅怀这个词不好，我是原子物理领域的学者，第一次爆炸的地方具有一定物理意义，是这方面的缅怀。” 本来两人的偶遇进行到这里，就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后面应该就是各自道别。但是，聂树海在低沉片刻后，他忽然问出了：“对了，关于当年的爆炸，你知道更多的细节吗？” “细节？” “比如说爆炸的具体位置，落点是哪里？” “落点？”李由摇摇头：“那次爆炸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 聂树海抬头看向天空：“在半空中？” “对，核碎块并没有直接浸入土地，所以广岛才能恢复的这么快。”因为祖父的关系，李由很清楚当时的细节。 “这里的半空吗？”聂树海立刻追问。 “不是的，这个旧址只是为了历史而纪念的，当时准确的位置也不在这里。”李由注意到，这位航天员对这个很感兴趣。 “不在这里！”聂树海明显提高了语调。 李由点点头，指着旁边一座废弃的老桥：“当时是在T型相生桥半空爆炸的，后来那座铁桥战后重建了，但这片地方越来越废弃，那座铁桥也渐渐生锈废置，已经属于废墟建筑了。不过政府认为那样更有纪念价值，所以一直没有翻新。” “在那里！”聂树海突然喊道。在李由听起来，这句话的口吻是非常奇怪的。 李由奇怪地看着聂树海：“航天员也会对原子弹感兴趣吗？” 聂树海回神一怔，反问道：“恐惧算是一种兴趣吗？” “恐惧，爆炸吗？” 聂树海没有回答，他指着相生桥的位置，接着问：“能近距离看看？” 李由摇摇头：“不是很方便。相生桥周围设置了隔离防护带，而且还配备有警卫系统。” “一座废桥还有警卫防护？”聂树海显得有些惊讶。 “有些右翼人士，认为相生桥是断耻辱的历史，他们一直想要炸掉这座桥，抹掉那块伤疤，所以周围的安保还是很严格的。” “就是说，很难接触到吗？” 李由注意到聂树海面露难色，他问：“这个很重要吗？” 聂树海看向他：“我很想参观一下，有办法吗？” 李由很快考量了一下他能调动的资源，然后爽快得说：“聂老师，我家在日本还是能帮上忙的。” 聂树海稍显疑惑地看着他。 李由笑了笑：“聂老师，能为第一个登陆上火星的地球人帮上忙，这是我们的荣幸。” 聂树海向他道了谢，不过李由总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这次偶遇和对话实在太奇怪了。 李由试探地开口问：“聂老师，能问一下，你的目的吗？” 聂树海看着相生桥的方向：“我也不确定，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李由和聂树海分开后，就准备安排聂树海的入桥权限，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岸田介当地很具有影响力，家里的土石方生意也有不小的财力，这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朱莉·佩尔的扶持。安排入桥这种事，岸田介打个招呼就能帮上忙，他当然不会拒绝。尤其是现在相原龚平大限将至，他会更愿意帮助与晚辈处好关系。每次只有在这种时候，李由才会由衷认可外祖母的智慧。 不过李由还是有些犹豫，让李由相当在意的，是聂树海的回答。“我也不确定，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什么门？然后他很快便想到，一位登陆火星的航天员出现在日本广岛，这是很奇怪的。中国首位登陆火星的航天员、日本的广岛，这两个概念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政治符号，这两个概念是不应该有交集的。如果这件事上了媒体，很容易出现偏颇的政治解读。 太奇怪了，李由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件事本身就太奇怪了。然后他自然联想到了，当年聂树海执行火星登陆计划时，业内人士都预计绝对无法安全返航。当时李由也听伯父李向峰聊到过，这是一项牺牲式任务，航天署方面甚至安排好了抚恤准备。但是最后结果上，聂树海竟然安全返航了。当时新闻媒体报道的说法是，这是人类的奇迹。 奇迹这个词，实在太碍眼了，一下子就能遮掉很多细节。似乎只要使用了奇迹这个词，就不需要考虑因果。李由不相信奇迹，所谓奇迹只是具备所有要素的必然结果。任何一些反常识的事例，一定缺失了非常多的细节。 当天晚上，李由在卧室里辗转反侧，既然产生了疑问就想要去找到答案。于是，李由当即就预定订了最近的一张，前往酒泉鼎鑫军用机场的机票，那一晚他是在飞机上睡着的。 在国内，得益于伯父李向峰的关系，李由具有绝大部分国营机构的访问权限，比起在日本活动更加方便。而且，酒泉发射中心也有李向荣的资助。受相原晴和的影响，在意义深远的领域，李向荣总是出现在出资第一线。 李由抵达酒泉中心后，前厅以高级游客的身份接待了他。李由声称他因为论文需要，想要参观聂树海的返航展厅。出于研究保密的考虑，他希望这次访问不要存留任何记录。因为他的身份相当重要，酒泉中心并没有细究这些，很顺利答应了他。 当年聂树海成功返航之后，出于如此轰动的事件，酒泉中心很快上会通过，建造了一座以聂树海登陆火星为主题的展厅。这为当地带来了远超预计的旅游创收，并且一度成为了热门的参观打卡地。 酒泉中心对李由的到访相当重视，专门为他安排了一位引导员进行导游。李由没有直接说明来意，他跟着引导员的步骤，参观了祝融号返航时还原模型机，还有聂树海当时穿戴的宇航服。而展厅里最密集的展览物，是当时聂树海拍摄的火星照片，展览墙上挂着大概有两百多张火星实景图。 引导员大部分的介绍都很官方，李由只是简单点头回应，同时他仔细地在展厅里寻找线索。李由走近墙壁上的照片，从地貌图上能够明显看出，火星跟地球相比，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星球，简直就是印象里地狱绘图的样子，从那个世界平安归来的聂树海，究竟经历了何种难以想象的磨炼呢？ 看到李由停在照片前，引导员殷切地告诉他：“其实当时聂老师不止拍了这些，可惜有一大半都不能用。” “不能用？”李由疑惑地问。 “拍废了，上面很多有痕渍，还有的很模糊。” “什么痕渍？” “火星上尘暴太大了，镜头容易积灰。” “不应该有遮罩吗？”李由立刻反问，然后接着问，“我能看看那些照片吗？” “嗯？”引导员有些意外，从没有游客提出这样的要求。 李由回头看着他：“你们不会已经删了吧？” “怎么可能，登陆火星这么大的事，就算是废照，也要留底的。”引导员立刻解释说。 “我想看一看那些照片。”李由重申了一遍 引导员一开始不愿意，毕竟这超出他的职权范围。然后他很快接到上级一个电话，便热情地同意帮忙了。 李由跟着引导员，在备份处见到了那些废置的照片。怎么说呢？这些照片看上去确实很模糊，但将近三百多张废照，一个训练有素的航天员，会连续重复一个错误几百次吗？李由有一种说不出的刻意感。他将这些废照片复制了一份，存到了个人网盘里。 正如聂树海所担心的那样，一点火星就能顺势点燃整片森林。在这么连贯的事情上，一旦生起疑心，是绝对瞒不住的。李由回到家后，仔细观察那些废置的照片，很容易就发现了聂树海的手法。李由很快从照片中，发现了五张例外的底照。那五张与其它拍废的照片不同，混乱中带有严谨的秩序。李由使用图片工具进行处理，得到了五张遮罩蒙版的字符。 绝对不会错，李由看着五张字符底板，这是文明！李由突然一下子被击中的感觉，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牵引着他。尽管还没有完全摸清线索，但他笃定前路注定不凡。漂泊在无尽海域的他，仿佛遇到了一条经过的船。 接着，李由顺藤摸瓜，很快查到了聂树海退役后的行踪。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只要调查权限足够，人就完全没有隐私可言。有个在国安部门掌权的伯父，李由实在有太多渠道，不留痕迹地进行调查了。然后李由知道了，聂树海委托林小佳翻译的事情，于是他借助安阳当地的警力，调取林小佳手机里的翻译字稿。这样一来，李由同时得到了照片底稿和翻译字稿。 在一个盛夏的夜晚，李由复原了于由墙壁上的文字。他阅读着火星往事的记述，他渐渐明白了一切，也知晓了外祖父所言的，门后面的答案。 火星往事的记载对李由的影响，是在一夜间完成的。李由拓展了器具时代、分子时代、原子时代的思维角度，他很快意识到，现在人类科技已经逐渐达到分子时代的极限，分子反应依赖的资源恒定且不可循环，文明必须要打开原子大门，才能再向前迈进一步。但原子的大过滤器诅咒，又是不可避免的。所以，钥匙本身就是一把锁，禁锢着文明对于微观世界的探索。他真实地明白了，宇宙无家，我们会一直流浪。这个世界的设定，精巧又宏伟，人力所不及。 但与此同时，李由深深被这个世界的构造吸引了，只要一层一层地探索，剥开微观世界的运行规律，就能抵达量子时代，宇宙的所有秘密都藏在那里。 李由看着火星往事的尾声部分，堇臣最后意识到，火星文明已经救不回来了，他利用时空尺度，加快了原子榫卯的研究，最终才能突破到100%的程度。他为燃烧殆尽的火星文明，添上了最旺的一把火。 李由的眼睛停在记述的最后那句：我赠与你世间最好的礼物，就是在时间的尽头，看一眼世界的真相。 李由想要这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