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无头:26.航天员传记之五
聂树海是在八月底回到安阳的,谷雨是在八月中旬离开人世的。在出发回来之前,聂树海通过空间尺度,抹除了他在日本的居住痕迹,然后踏上了返乡之路。
尽管聂树海在空间尺度视野里,已经洞察到了谷雨的死讯,但他还没有习惯这种信息获悉方式,他更愿意相信他的眼睛。更或者,他侥幸地希望,那是因为他不熟练空间尺度产生的误判,也许谷雨还活着。
安阳盛夏的焦热天气使人烦闷,但太平间里的冷气也并没有让人觉得舒服。在阴暗的冷室里,聂树海亲眼确定了,谷雨真得去世了。实际上,谷雨的病情从年初开始就急剧恶化,她一直放弃采用激进的化疗方式,想要保持人体最后的体面。病情拖到夏天的时候,胃癌迅速扩散到脏器,已经完全无法救治了,终于在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她在病床上安静地离世了。由于一直没有亲属认领,医院方面不好擅自处置遗体,暂时放置在冷室里。
聂树海以遗属的身份,认领了谷雨的遗体。他寄望于空间尺度的能力,希望能够挽回谷雨的生命。如果能够把人体还原成健康的时候,应该就能恢复身体正常的运转。他的设想是,利用空间尺度控制遗体的所有原子,把它们还原成正常人类的状态,或许能够复活这个人。只要能够完全地复制,就能够同样地运行,这是他的想法。
聂树海把谷雨接回家里,并且利用空间尺度的能力,完全篡改掉所有的住院记录。在所有可查询的医疗系统里,谷雨从来没有胃癌住院的案底。经过这些天的磨合,这时候的聂树海,已经能够熟练地应用空间尺度了。
之前照顾谷雨病情的时候,他了解过一些医学和人体相关的知识。他首先在受伤的动物身上做实验,利用空间尺度治疗流浪狗,引导皮肉组织自动愈合,恢复成正常的状态。然后,他用死去的动物来实验,把受到致命伤刚死不久的麻雀,愈合伤口并恢复成正常的体态,麻雀便还能够正常地行动。但他也很快发现,死亡超过一段时间之后的老鼠,尸体的分子已经发生变化,甚至微生物已经开始分解,无论怎么恢复原始状态,即使外观上伤口已经愈合,老鼠也已经无法行动了。
就是说,在动物死亡后不久,尸体发生变化之前,复原原始的身体结构,还是能够让动物恢复行动力的。但死亡超过一定时间,只是表面上恢复了身体外观,内里的分子构造已经变化,是无法恢复生命力的。
在反复实验中,聂树海逐渐思考明白了原因。了解于由人的历史之后,他养成了从微观视角来理解事物的思维角度。好比维修电脑来说,是分子时代层面的技术,如果只是在器具层面将外观还原,尽管看起来与之前一模一样,但里面的零件在更细微的级别损毁了,根本无法进行整体的运行。而生命本身,应该是比原子时代更高一层的规律,他将死亡后异化的尸体,在表面上恢复成原状,也是没有意义的。
甚至说,他能在动物死亡不久后,复原身体结构恢复行动力,这一点也是生命自身的规律,而他只是最皮毛的应用者。聂树海越来越觉得,以前很多想当然的理解,都只是现象的归纳,而不是本质上的规律。最本质的规律,永远锁在更进一步的微观里,而微观的尽头——不可分割的最小粒子,量子,就是这个世界的答案。
但人类不过刚刚迈入原子一步,就已经招致不虞之灾,如果要一层一层揭开世界的谜底,又该需要多少代人,又会经历多少曲折?这样的世界构造,宏大而又恐怖。聂树海脑海里突然回荡着一句话:宇宙无家,我们会一直流浪。
聂树海把动物的经验转移到人体身上,发现人体的构造更加复杂。首先,他利用空间尺度,复原AY市太平间的其他遗体,结果与死亡超过一定时间的动物一样,是无法恢复行动力的。然后,他感知附近意外车祸的人,在脑死亡后的第一时间,复原意外身亡者的身体,发现人体确实能够恢复行动,但是意识体已经消散了。人能够像动物一样活着,但已经没有自主意识。
聂树海很快想到,意识是量子级别的构造,意识的存在机制更为扑朔迷离,他完全无法复原死亡后的人体意识。所以,一个可以确定的现实是——即使他有空间尺度,在人体确认死亡之后,意识也是绝对无法复原了。
尽管如此,聂树海在实验中还是有意外收获。那些意外死亡的人,只要在第一时间复原身体原貌,便依旧可以维持动物般的行动力。虽然思维已经不在了,但依旧会有动物的本能。而人体的构造更加复杂,能够完成更加精细化的动作。在空间尺度的数字世界里,聂树海能够很清晰地看到,这些复活人的机体运转架构,他们依旧具有正常的智慧,但没有自主行为意识,简直就是一台没有输入指令的完美机器人。
聂树海开始尝试开发复活人,在空间尺度的视野里,他发现复活人与正常人,在数字化的运转方面,只有一个模块的区别,而那个模块应该就是影响自主意识的区域。这个时期里,聂树海接触了很多脑神经科学知识,并且慢慢自学了编程教程。他感觉计算机编程比起空间尺度视野的数字世界,尽管只是皮毛级的入门,但两者存在某种耦合的共性。聂树海关于空间尺度的精进应用,都是在这个时期训练而成的。
复活人在空间尺度的视野里是一串运行的数字,正常人也是一串运行的数字,两个模块的差异就是自主意识的区域。聂树海通过对比差异,以及对脑神经科学的初步理解,慢慢摸索出自主意识模块的编辑方法。当他的意识想要完成某个目的,比如说想要进食的时候,他记录下意识区域的数字运转式,然后将这段数字运转式,同比复制到复活人的自主意识区域,由此便能够向复活人发出进食指令。通过这种方式,聂树海掌握了向复活人输入指令的渠道。经过很多次尝试之后,他渐渐能够完成一些复杂的指令。之前聂树海对空间尺度的使用,还停留在初级的拼装器具阶段,现在他慢慢掌握了控制运行过程的高端技巧。
在2038年9月24日,聂树海利用空间尺度,发出一项全球范围内的指令编辑:当一个人意外死亡,且周围没有人观测到该意外死亡事件,则该遇难者身体自动修复为原始状态,并且意志接受一个最高指令:寻找时间尺度。这个指令的运算量极其庞大,聂树海最初只是在AY市生效,后来运算越来越熟练后,才渐渐扩展到全球。不过,聂树海后来才逐渐发现,复活人会经常性梦呓,重复自己接受的指令。但他不理解梦呓的机制,所以也无法消除这种弊端。
尽管聂树海多次尝试,但谷雨已经确认死亡,而且遗体已经错过了恢复时间,最多只能保持不腐的现状。聂树海慎重考虑后,最终还是决定将谷雨下葬,保留一具傀儡没有意义。他决定,他将代替谷雨活下去。
聂树海利用空间尺度,将他的外貌易容成谷雨的样子,并修改了一切关于谷雨病情的记录。然后,他把谷雨尸体的DNA数据编辑成他自己的,制造出自己暴病死亡的假象。聂树海以谷雨的身份,为自己举办了简易的葬礼。将谷雨下葬之后,社会意义上的聂树海,也就此离世了。
与此同时,聂树海利用空间尺度,抹除掉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线索。他破坏了酒泉中心保存的五张照片原稿,把上面的符文打乱成无意义的污渍。他也消解了当时邮寄给林小佳的底稿,并且按照约定转给他一笔巨款。然后,他毁掉了手里的翻译稿,任何可以被搜查的实物都是隐患。他将黑球上的字符,直接印在左眼视网膜上,一只眼睛能随时看到黑球的记录,时刻复查是否存在漏掉的线索。他变成了她,一边寻找时间尺度,一边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
尽管聂树海一直都在寻找,但时间尺度始终没有任何线索。而在长期使用空间尺度过程中,聂树海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内在规则。空间尺度有是一定范围限制,无论怎么组合原子,都不能超出既定范围。如果要将一团原子编辑到稍远的地方,对应的数学运算就极其复杂,以他的数学水平,只能让原子在不超过一个球场的范围内运转。而空间尺度的最根源指令,是隔离人类的生殖细胞,尽管这条指令还尚未生效,但聂树海完全没有办法撤销这道指令。哪怕仅仅是干预这道指令,对应的数学运算就复杂到完全看不懂的地步。
时空尺度的一切需求,都与数学挂钩。尽管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数字化世界,他隐约能感觉到那个世界具有一种逻辑上的唯美。这种感觉就像是,古代人站在一台计算机前,却只会用屏幕来照镜子。时间尺度是一定范围内秩序的修正,在它之上有更大的秩序,聂树海想到地球,想到太阳系,想到星云,跟这些秩序相比,时空尺度只是最简易的陷阱。聂树海从未如此地敬畏自然。
过了四个月之后,复活人已经积累到一定规模,但仍旧毫无时间尺度的线索。现在生育隔离的大限逐渐接近,聂树海越来越觉得,他可能存在某种信息错位,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忙。或许具有一定原子物理认知的人,能更清晰地获取墙壁上的信息。但聂树海不能轻易咨询任何人,堇妃的告诫绝对不是多余的,任何人知道时空尺度的存在后,都是绝对难以信任的。
在这段时间里,聂树海也接触过一些人类保护组织,尝试发现可以寻求帮助的对象。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在很多组织里,个人总是习惯地与人类割席。大多数情景中,当一个人使用“人类”这个词汇的时候,是把自己排除在外的。人只代表自己,人不代表人类。堇妃这句话让他深以为戒,他明白必须妥善寻找合适的助力。
聂树海在很早之前,就知道韩孟的梦境领域研究。他以前在京北市训练的时候,心理辅导课程中包含梦境拓展,当时就是韩孟负责的评估测评。韩孟当时为了给项目引资,向航天员中心推广过梦境介绍,所以聂树海对他的研究有一定了解。聂树海很快想到,韩孟的梦境编辑实验,缺少一双能够引导细胞的手,而他就有这样一双手。于是聂树海用时间尺度,窥视了保险柜中的转译编码,并且尝试构造一个梦境程序。与此同时,聂树海暗中成立了火星俱乐部,邀请在数学方面具有天赋的人入会,向他们传输初步的火星地理知识,为进入火星遗梦做准备。
由于梦境的对应编码十分复杂,转化的数学运算难度很大,聂树海花费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编辑出火星遗梦。他设定俱乐部成员会陷入梦境中,经历火星文明三个时代的历史,除非入梦者愿意销毁时空尺度,否则将会永远地沉睡,以此来选拔合适的托付者。另外,聂树海对通过对比人撒谎时的数字运转,很轻易就找到了测谎的办法,能够帮助他识别别人是否在撒谎。同时他也发现了,梦境是潜意识里的经历,人在梦里是无法撒谎的。
直到2039年7月16日,聂树海的空间尺度完成回溯,人类社会出现了生育隔离。聂树海很清楚,这说明时间尺度也已经觉醒了,但它到底在哪呢?
生育隔离出现之后,聂树海知道他不能再拖延了。他很快启动了火星遗梦程序,火星俱乐部成员入睡后,将会进入到火星遗梦中。
“所以,我才进入了火星遗梦。”于波渐渐把所有信息都对上了,果然一切都是可解释的。
“没错,我希望找的人,既要原子领域相关,又要具有很强的数学天赋,这样的人并不是特别多。”聂树海看着于波说。
“所以确实是采用了韩孟教授的梦境编码?”于波还处在复盘的节奏里。
“是的,而且我干扰了你们昏迷时的游动轨迹,对昏迷者测出来的梦境是无序的。”
“难怪当时韩孟得到的是一堆乱码。”
聂树海点点头:“空间尺度是超概念的能力,很简单就能做到这种事情。”
“那个梦境是为了挑选我们?”
“我毕竟没有专业的科研背景,”聂树海皱着眉头,“可能我忽略了某种关键因素,导致对时间尺度的衍生产生了误判。”
“所以,你是想咨询原子物理的学者,又害怕他们知道缘由之后,事情变得不可控。”
聂树海眼睛一定:“一开始制造火星遗梦是这个目的。”
“一开始是?”
聂树海的眼睛盯在于波身上,似乎于波就是问题的关键,他笃定地说:“你接触过时间尺度。”
“什么?”
“是的。”聂树海确认地告诉他。
“什么时候?”
聂树海提醒他说:“你记得吧,你第一次梦境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进入梦境了。”
“对,我以为是梦境中断,后来在安阳见到你之后,又能够重新入梦了。那不是你操作的吗?”
聂树海摇摇头:“我设定的梦境只要入睡就能进入,而你停止了梦境,说明经过另一种力量中断了这种设定。”
“另一种力量!”于波猛地警醒起来,“也就是!”
“对等的力量,”聂树海回应说,“时间尺度。”
于波一脸难以置信:“怎么会?我?什么时候?”
聂树海在空间尺度视野里,始终注意着于波的思维运转,他知道于波没有在撒谎。聂树海继续说:“你第一次来安阳找我时,我就注意到了这种情况。按理说,即使醒来之后,你也应该会再次入睡。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经过了一片时间停止区间。”
“你的意思是?”
“时间尺度已经觉醒了,就在京北市的某个地方。我的猜测是,可能有人无意间将时间尺度带到了京北,在时间尺度觉醒后,将一片区域的时间停止了。而你初次醒来后,经过了那个地方。”
“京北市?”于波立刻意识到,“所以木偶才会把目标定在京北市。”
“木偶?”聂树海也反应过来,“即便没有意识了,用这种称呼来定义一群人,还是太冷漠了。”
“抱歉。”于波立刻说。
聂树海摇摇头:“他们听不到了。”
“意思是,他们已经死了?”
“IPC已经把他们全部控制了。”
于波立刻想到了:“IPC存在信息差,他们以为你是人类的叛徒。”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于波更明白:聂树海不是人类的叛徒,聂树海是人类的英雄。在这个淘金逐利时代里,所谓英雄的称呼已经几乎绝迹,但传奇般归来的聂树海,他是当之无愧的人类英雄。
聂树海无所谓地摇摇头,他没有任何辩驳。聂树海看着于波:“你有没有印象,当时去过哪些地方,或者见到过水滴状的物质,只要你见过那种光芒,肯定是会有印象的。”
于波仔细地回忆着,但脑海里完全没有相关印象,他思考着说:“不对,既然是静止区间,说明应该是激活了时间尺度,有人在使用时间尺度?”
聂树海果断摇头:“不可能,应该只是某种自发机制,毕竟没有人知道时空尺度的使用方法。”
“这不合逻辑啊,”于波依旧紧紧皱着眉头:“不对,有哪里不对,实在太奇怪了。”
“有什么问题吗?”
于波突然问:“聂老师,你说空间尺度是在哪里发现的?”
“广岛爆炸的旧址。”聂树海对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于波不停地摇头:“就是这里不对,不应该啊。”
“什么意思?”
“墙壁上的记录,时空尺度应该在行星第一次原子反应的地点出现。”
“那不就是广岛吗?”
“那只是世俗记录意义上的第一次。”于波立刻否定说。
“什么意思?”
“聂老师,你可能没有参与过理工实验方面的经验,原子弹爆炸这种事情,肯定已经预先经过爆炸试验,第一次核爆点绝对不是在广岛,而应该是某个隐秘的国家级试验基地。”于波推测地分析道,但口吻十分坚定。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广岛爆炸的意义更为重大,或者造成的破坏更大?”聂树海试探说。
于波果断地摇摇头:“科学是客观的,科学并不在乎人类的价值观。不管在人类的历史里,广岛原子弹的爆炸有多深刻,但在科学的架构里,第一次爆炸就是首次鲜有记载的试验。”
聂树海反问道:“那空间尺度确实是在广岛发现的,这怎么回事?”
于波咬着手指:“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它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
“你在质疑这个事实?”聂树海皱着眉头问他。
“一定有合理的解释。”于波忽然眼睛一亮,“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人,一个没有引起注意的人。”
“谁?”
于波接着问:“聂老师,你刚才说到的,在广岛碰到的那名青年,他名字叫什么来着?”
“李甲申。”
“甲申?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