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合同工:第七千五百八十四章 真实目的
林锐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一张等高线地图——眉间的川字纹,眼角的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每一条都是这片大陆留给他的印记。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一早去查。查完之后直接来找我。不管查到什么,不管几点。”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总部大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大楼的外墙上镶着三叉戟公司的标志——三叉戟,银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公司的拉丁文座右铭:“PerAsperaAdAstra”——通过逆境,到达星空。
林锐站在停车场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标志,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了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地面。地面上有碎石子,有干枯的棕榈叶,有一只被车灯吓到、愣在原地的壁虎。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驶上通往维多利亚岛的跨海大桥。
大桥上没有别的车。两侧是黑沉沉的海水,远处的渔火在波涛中摇晃,像随时会灭的蜡烛。他把车窗摇下来,让海风灌进车里。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飞舞,吹得他的眼睛发干。
审讯室里,林肯蹲在地上,正在给黑蛇处理脸上的伤口。他用镊子夹着一块酒精棉,擦拭黑蛇颧骨上的裂口。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黑蛇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被打得很惨,左眼闭着,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脸上的表情像一尊被风化了很多年的石像。
“你知道吗,”林肯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用镊子夹起另一块酒精棉,擦掉伤口边缘的干血痂。血痂被酒精泡软了,变成暗红色的糊状物,粘在镊子上。
“你差点就成功了。如果那颗导弹真的发射了,几百个人会死。男人,女人,孩子。坐在座位上,系着安全带,看着窗外的云。然后突然就什么都没有了。”
黑蛇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林肯把镊子放在托盘里,从急救箱里取出一卷纱布。他撕开包装,把纱布叠成方块,敷在黑蛇的颧骨上,然后用医用胶带固定住。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但你永远不会发射那颗导弹。”林肯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淡。
“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不被允许。你的金主不需要你发射那颗导弹。他们只需要你有发射的能力。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导弹,就是一个威胁。
至于打不打,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都由他们说了算。你只是一个工具。从第一天起就是。”
他把纱布按平,又检查了一遍胶带是否贴牢。然后他站起来,把用过的酒精棉和纱布包装纸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那个副手,”林肯说,“他叫什么名字?”
黑蛇没有回答。
“穆罕默德。”林肯说。“穆罕默德·萨利赫。三十二岁,尼日尔人,跟你跟了五年。你们是在利比亚认识的,对不对?那时候你还在给一个走私贩子开车,他是你车上的机枪手。”
黑蛇的左眼睁开了,看着林肯。那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旷的、像沙漠一样的虚无。
“他的家人呢?”林肯问。“他有老婆孩子吗?”
黑蛇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最小的女儿今年才三岁。”
林肯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纸巾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和那些带血的酒精棉混在一起。
“我们会通知他的家人。”林肯说。“告诉他老婆,他死了。被俘的时候受伤太重,没抢救过来。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仁慈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知道吗,”他说,“我见过很多人,像你一样,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自己在打仗,在革命,在改变世界。
但最后,你们都变成了同一件事——一具尸体,或者一个囚犯。而那个让你们去做这些事的人,他坐在某个地方,吹着空调,喝着咖啡,看着新闻。他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
他的脸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通缉令上。他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推开门。
“晚安,AG-0371。”
门关上了。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了很久。
黑蛇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橙色的囚服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说不清楚的颜色。他的手铐和脚镣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在磨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利比亚的沙漠,想起了塞卜哈的集市,想起了基达尔的枪声,想起了莫普提的篝火。
想起了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些被他割喉的人,那些被他炸死的人,那些被他用烟头烫脚底板的人。
想起了那个被他放走又被子弹打穿后脑勺的年轻人,那个跪在地上亲他脚的年轻人,那个哭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他的左眼闭上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走廊里,林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右腿还是有些瘸,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些,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什么东西。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灯光里。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点亮了,一层一层的,从上到下,像一盏被点燃的引信。
他走上楼梯,从地下二层走到地下一层,从地下一层走到一层。他推开通往大厅的门,走进大理石地面的、灯火通明的大厅。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换班了,新来的那个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照亮了她嘴角的一颗小痣。
他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几内亚湾的海风还在吹。远处的灯火还在闪烁。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被人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被海风吹散了,还没来得及在眼前停留,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台阶上按灭的时候,发出“嗞”的一声,像是这片大陆最后的一声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回大楼里。
身后,拉各斯的灯火还在闪烁,几内亚湾的海浪还在拍打着海岸,不知疲倦,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