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两人的却是陈宫树良久的沉默。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角那架老式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水面漂浮的茶叶像静止的枯叶。 马晓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陈宫树紧握茶杯、指节发白的手上。 胖子屏着呼吸，直着脖子，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半个字。 终于。 陈宫树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马晓光，也没有看胖子，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马组长，有些事，不能说透。但你们这趟津门之行，确实掩护了一条极其重要的情报线。这条线的价值……关乎华北战局，甚至更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至于这条线的那头是谁……霓虹国的典故，"敌在本能寺"马组长应该很熟悉！” 马晓光眼神微凝：“敌在本能寺？哦！我明白了！” 作为穿越者，他太知道“本能寺”意味着什么——那是日本战国时代最著名的一次政变，织田信长被他最信任的家臣明智光秀背叛，死于本能寺。 而事变前，光秀正是信长身边最亲近、最不被设防的部将。 “我知道了！” 陈宫树抬起头，直视马晓光，突然笑道：“马王爷果然了得，既然猜到了，我就不多说了。” “此事乃最高机密。哪怕猜到了，走出这间屋子，也必须全部忘掉！” “你们在津门所做的一切，包括金医生的牺牲，都是为了掩护这双"眼睛"能继续安全地睁着。这是纪律，也是……对这些牺牲者最起码的尊重。” 两人打着哑谜的一番问答，让一旁的胖子确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直到陈宫树的密室出来，津门初春的冷风一吹，胖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几步跟上马晓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 “少爷……那个什么树最后那话啥意思？啥"本能寺"？内线难道是个和尚？” 马晓光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穿过安静的院落，走出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汇入法租界午后稀疏的人流。 又走过两条街，在一个无人的小巷口，马晓光才停下脚步，摸出烟盒点上了一支哈德门。 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德彪，”马晓光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本能寺"，是霓虹历史上的一次著名事变。当时霓虹最有权势的大名织田信长，就死在他最信任的部下明智光秀手里。而光秀，在动手前，一直就是信长身边最亲近、最不被防备的人。” 胖子眼珠子一转：“内应是……老鬼子和知鹰二身边的那个？” “我说你小子是个天才！” 马晓光深吸一口哈德门，笑着赞道。 胖子两眼睁得滴流圆：“夏目文运？不会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滴明白？”马晓光有些自得地笑道。 胖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心脏“咚咚”狂跳。 他的脑子里来到津门后的种种片段一一闪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是怎样一种如履薄冰的处境？ 天天待在恶魔身边，听着恶魔的阴谋，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是…… “我的个亲娘……”胖子喃喃道，感觉腿有些发软，“这、这也太……太吓人了。少爷，那他……夏目……天天这么过日子，不得疯了？” 马晓光望着巷口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所以，金医生他们的牺牲，我们这趟津门的折腾，都是为了掩护他，让他能继续安全地……在"本能寺"里待下去。兄弟，这就是战争。有些战斗，没有硝烟，却比有硝烟的更残酷。” 胖子重重地点头，这次他彻底懂了。 那不是简单的“内线”两个字能概括的，那是在刀尖上跳舞，在地狱里点灯。 按照计划，马晓光和胖子准备撤离津门，返回沪市。 吕一鸣为他们搞到了两张英商太古轮船公司的船票，目的地是公共租界的码头。 就在两人准备前往码头的路上，在一个熙熙攘攘的街口，谢复生却意外地出现了。 他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打扮，冲两人使了个眼色，便转身汇入人流。 马晓光和胖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之后，谢复生将他们带进了一处位于法租界边缘、看似普通的民居。 屋内陈设简单，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谢先生，还有什么事？”马晓光问道。 谢复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 只见里屋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穿着中式长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面容温润，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睿智与坚定。 看到此人，马晓光浑身一震，失声叫道：“林先生！” 来人正是一年多以前，在长安与他接头，引导他接触到红党地下组织，并给予他“朱雀”代号的上线——林世英！ 胖子也认出了林世英，虽然接触不多，但印象极其深刻，连忙恭敬地站好。 林世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上前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马晓光和胖子，欣慰地点点头：“朱雀同志，还有这位杨有义同志，你们辛苦了！你们在津门的英勇和智慧，组织和克公都已经知道了，他特意让我带来上级的嘉许和新指示。” “新指示？” 马晓光心中一动。 林世英无比郑重地说道：“鉴于你在多次重大行动中表现出来的坚定信念、过人胆识和特殊贡献，以及你对抗战事业的忠诚，经组织研究决定，授予你一个新的代号——"重明"！” “重明？” 马晓光喃喃道，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 林世英解释道：“重明，乃上古神鸟，形似鸡而鸣如凤，眼有双瞳，能搏杀猛兽，震慑妖邪。取其明察秋毫、洞悉黑暗、驱邪扶正之意。“ ”希望你在未来的战斗中，能如重明鸟一般，目光如炬，看穿敌人的阴谋诡计，为国家和民族照亮胜利的前路！” 马晓光闻言心中巨震。 这不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期望。 他挺直腰板，肃然道：“请组织放心，"重明"必定不负使命！” 林世英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胖子：“杨有义同志，你也屡立奇功，组织同样记在心里。” “重明，不只是一个人的代号，你们是一个情报组！” 他语重心长地对两人说道：“两位同志，目前加入组织的时机还不成熟……但是，你们要记住，为国为民效力，不一定非要拘泥于某种形式或名分。” “只要心向光明，在哪里，都是我们的同志。在国党内部，同样有许多心怀民族大义、暗中为抗战出力的有识之士，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这番话，既是鼓励，也是暗示。 听得马晓光心潮澎湃，胖子也似乎明白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告别林世英和谢复生，马晓光和胖子终于登上了开往沪市的客轮。 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津门码头，以及那波涛汹涌的海河入口，两人都感慨万千。 “少爷，哦不，重明长官……同志……”胖子咧着嘴笑道，“这回咱们可是找到正主了……” 马晓光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方海天一线的方向，目光深邃。 津门的风云暂时告一段落，但他知道，回到波谲云诡的沪上，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凶险莫测的谍海暗战。 客轮拉响汽笛，破开灰色的海浪，向着南方，向着那个被称为“孤岛”的沪市，缓缓驶去。 （本卷完第三卷《沪上谍影》的序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