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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大帝:第八篇 龙虎相争 天下大战 第二百零一章 韩进称帝

在首次劝进中,韩进断然拒绝了苏正修等人的上奏,拒绝称帝。然而此事却也向天下传达了一个重要信号——这个雄据江东、荆州、安南、黔地、大理、手握八十六万甲兵的枭雄,终有腾跃龙门之姿。而张清梦于京兆府听闻消息后,故意置之不理,仿佛正在等待什么。而韩进虽然拒绝,但却从未明令禁止。 一日晚间,韩进正同妻子温柔儿共用晚膳,六岁的幼子韩羽卿有样学样,努力地模仿着父母用餐的姿势。 “要!”羽卿指了指圆圆的狮子头。 韩进笑了:“小馋猫,想要的东西可是求不来的。” 羽卿嗫嚅玉箸,不知所措。 “学咱的。”韩进伸手正好轻轻夹起狮子头,又自然地放到自己的碟子中,行云流水般,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羽卿见状也爬到母亲身上,十分奋力地去夹,玉箸于桌上空夹,差点,再差点……羽卿努力地向前倾,使出吃奶的力道插入肉丸当中,放到自己的碟子,又迫不及待地放进嘴中,幸福地咀嚼着。 “少主真棒!”侍女欣喜地夸奖着,温柔儿也不禁笑出声来。 韩进点点头,咽下一口酒,轻放玉箸。温柔儿见此便知道,夫君是有话要说了,她将羽卿交给了侍女,令其玩去了。 “怎么了?”温柔儿歪头询问。 “咱就是想,咱现在是不是在天上啊。” “是啊……”温柔儿有些感慨,“走到今天,真是辛苦您了。” 韩进又咽下一口烈酒,任其在腹中翻滚。 “柔儿,你……想当皇后吗?”他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 “我吗?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想生活是当年的样子,金陵的包子铺由我们来打理,你来包,我来卖,老虎、云卿、羽卿也能快乐,阿雪也能活下去,长大成人。” 韩进沉默了。阿雪,那个最疼爱的女儿,是在同他做华氏人质时被杀害的,他忘不了这份刻骨铭心的痛,更忘不了女儿那明亮的眼神。 “咱……” “想让你……” “当……” “皇……后……” 韩进声音极低,似是不愿人听见那般,温柔儿则笑眯眯的:“到了今天,您也没有办法了,对吗?” 他点点头。 “那么,如果您认为是对的,妾身必然相随。” “你不高兴吗?”韩进询问。 温柔儿在想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那双素来清澈的眼眸,此刻失了焦点,无意识地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捻着衣角,捻了又放,放了又捻。 ——总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惧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她轻轻咬住下唇,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着面粉的裙角。在她看来,止步于包子铺的安宁已是满足——晨起揉面,黄昏收摊,柴米油盐的小日子,便是人间至味。她从未想过,丈夫会变成私兵队长,义军大帅,义军首领,江南巡抚,越王,楚王…… 念及此处,她微微侧过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耳边的碎发,像是在抚平什么纷乱的思绪。 ……以及未来的,皇帝? 这两个字涌上心头时,她的手指骤然停住,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良久,她缓缓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那是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惧意。她一点点地对丈夫陌生起来,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擦汗对她笑的憨厚男人,渐渐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剪影。 她将手轻轻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不规则的跳动。 做皇帝的尽头……又是什么?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向远方的天际。那里有云,层层叠叠,不知飘向何方。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发丝,一圈,又一圈。 “高兴的啦。”温柔儿笑着回应。 半月后,韩进于私下接见了江东名士云如海。云如海此人现七十有三,须发皆白,昔日泰威帝国大乱,为逃避灾祸举家南下,于海陵开门立派,其门下名士众多,人脉极广,故韩进以弟子礼厚待。 “大王如此诚意,荒野老夫,何以堪当啊。”云如海抚须端坐。 “老先生乃江东名儒,博贯古今,咱年岁尚浅,理应如此。” 云如海缓缓开口道:“大王太谦下交,小老子汗颜无地,尊府以布衣奋起,三尺剑而定江东,岂非当世之人杰?” 韩进恭敬地奉茶,俯身而问:“咱虽居此位,然常夜不能寐,思及汤武故事,每至鼎革之际,所谓天命者,果在人心,抑或在时势耶?” 云如海开口为答:“大王所疑,三代之圣王亦曾疑之。昔者汤武之兴,非敢犯上,实因夏民之日"时日曷丧",商民之喁喁待苏。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今观江东,人心思定,而北郑不能安之。此非尊府求位,是天下求安也。” 韩进又问:“吾受北郑册封,实郑臣也,如此为之,岂非不义?” 云如海又答:“大王可闻,义有小义大义之别?夫所谓"义"者,宜也。宜于一人者谓之小义,宜于天下者谓之大义。譬若尾生抱柱,守信而死,其信非不坚也,然君子笑其硁硁。何哉?守一经而失通变之权,全小信而忘济世之实也。尊府非郑臣,乃天臣也。前朝泰威为北郑窃之,以至太阿倒悬,神器蒙难。今大王手握能定鼎之重器,坐视生民涂炭而不取,是欲全一人之名节,而弃天下于不恤。蒙难彼苍生者,非大王之赤子乎?忍以赤子殉虚名?” 韩进拨云见日般的笑道:“正如您说的这样啊……” 以苏正修、严侃、张裕之等人起草,待韩进回宫后,桓氏代表桓仁,顾氏代表顾砚,以及一众江东贵族连名再度呈上劝进书。 “臣等昧死再拜顿首上言: 臣闻天命无私,唯归有德;人心有属,必归至仁。昔者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皆以拯生民于涂炭,非私天下于一人也。伏惟大王: 当泰威之季,纲纪崩摧,四海鼎沸。豪强割地而踞,百姓析骸而爨。大王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起于草莽之间。当是时也,左右不过数人,麾下不过乌合之众。然大王以赤心待士,以肝胆示人,于是豪杰影从,忠义云集。此臣等所以扪心自问、死生以之者也。 自渡江以来,大王躬擐甲胄,跋履山川。北摧华统三十六万之众于天阙,西举荆州千里之疆于谈笑,南服百越,东定海隅。昔之江东,土不过数郡,兵不过数万;今则提封万里,带甲八十六万。此岂人力之所能为哉?盖天将启太平,必先假手于圣人耳。 然天下未敢遽安者,以北郑僭窃,尚据中原;生民未敢遑息者,以正朔未定,人心犹疑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今大王德已被于苍生,威已加于海内,而犹守藩臣之虚号,奉仇雠之正朔,臣等窃为大王不取也。 昔武王伐纣,孟津之会,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诸侯岂不知君臣之分乎?知有天下苍生,不知有独夫也。汤武不辞放伐之名,孔子不废尊攘之义。何者?权轻重而知所择也。今北郑无道,恶贯已盈;大王有德,天命攸归。若复拘拘于守节之虚名,忽忽于救民之实责,臣恐日月逝矣,时不我待;民心涣矣,悔无所追。 臣等非敢以富贵相诱也。诚见大王起于寒微,备尝艰阻,所图者非富贵,所志者非苟安。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吞强吴;汉高帝屡败屡战,卒有天下。何者?志在生民,故鬼神避之;诚动天地,故豪杰附之。今天下之望在大王,犹赤子之望慈母。慈母不乳,赤子何依? 伏望大王体天心之眷顾,顺兆庶之归往。择日告天,正位宸极。西征北讨,拯中原之涂炭;布德行仁,开万世之太平。臣等虽朽钝,愿效犬马,以佐圣功。冒死陈情,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谨上 ” 韩进再一次被架在火上炙烤。他聆听劝进书,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尔等……这是何苦哇!” 张裕之应声出列,袍袖一振,声音清越而坚定:“窃闻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大王天命在身,如不从命,恐天下心寒啊!” 韩进默然片刻,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随即抬起眼。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十二旒冠冕璀璨的金光,流转不定。他摇头,声音沉缓却清晰: “咱素无大德,诸君若执意择立天子,当推他人,咱实难从命。” 说罢,他手臂抬起,带着些微的阻力,将那顶近在咫尺的冠冕缓缓推开,随即转身,移步朝堂之外。 而苏正修等人的活动仍在继续,先是交州突然传来惊天消息——一头巨龟背负着龙椅,自江心浮出,驮着那宝器缓缓往金陵方向涉水而行。沿途百姓望见,无不瞠目结舌,继而窃窃私语,再到满城风雨,舆论哗然。 紧接着,紫金山巅又有了动静。每日黎明未至,便有工匠成群结队上山,锤凿之声隐约可闻。有人远远窥见,那山顶之上,在“秘密”修筑一座封禅台。 再后来,城中多家丝线铺子、绣坊接连接到大笔订单,全是上等金线、朱红丝线、明黄绸缎。掌柜们心照不宣地登记着账目,手指却微微发颤。更有甚者,有人亲眼见着几名神秘客商,将整套整套的龙袍纹样、祭祀器具装箱运往城西某处深宅大院。 直到这一日—— 城门处忽然尘头大起。一队铁骑如风卷至,为首的正是洪天虎。他翻身下马,战甲未解,径直往城中而去。紧接着,蒋正坤、邓子安、阮大越等等一众将领,也先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金陵街头。 镇守一方的大将,不约而同返京。 世人终于开始明白——这天,真的要变了。 一日午时,韩进按例与诸将校场观兵。登上帅台,赫然见到那座早被他明令毁弃的所谓神龟驮来的龙椅。 他眉峰骤聚,猛地回身,惊疑之色浮现于脸上。就在此刻,蒋正坤与阮大越已大步上前,口中道着“大帅当心”,两双铁掌却不由分说按上他肩头,力道浑厚却不失分寸地向下一带。韩进身躯微微一僵,顺着力道便向后坐倒,恰恰落入那龙椅之中。 “胡闹!简直胡闹!还不放手!” 他上半身前倾,作势欲起,手臂挣动。 邓子安适时上前,神色郑重,双臂一展,将那袭玄黑龙袍抖开,霎时间金线游走,暗纹生辉。他手腕一翻,袍服如云霞般轻轻覆落韩进肩背。洪天虎环视全场,重重点头。 台下万千甲士,如潮水般齐齐单膝跪地,兵刃顿地,甲叶锵鸣,汇作一道撼动山岳的声浪: “请大王即皇帝位!!!” 韩进在龙椅上又挣了一下,龙袍随之一荡。蒋正坤、阮大越等人适时松手后退,甲胄铿锵,跪于阶前。蒋正坤抱拳,声如洪钟:“大帅,这皇帝之位,张清梦那小儿做得,大帅为何做不得!” 阮大越虬髯戟张,几乎吼着接道:“大帅不做这皇帝老儿,谁他娘的也不配!” 话音未落,苏正修已领着众文官迤逦行来,与武将们并列,整肃衣冠,一同拜倒。山呼“万岁”之声顿时如海啸叠起,将高台紧紧环绕。 “你们……你们……唉——” 韩进手指虚点众人,从蒋正坤点到苏正修,最终那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化作一声听似懊恼、深处却似尘埃落定的长叹。他身体向后,缓缓靠入龙椅的椅背,闭目一瞬,复又睁开,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臣属与兵马,脸上那抹复杂的、半是无奈半是认命的神色,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个人眼中。众人见此,心领神会,畅快与激昂的笑意再难抑制,化作一片轰然大笑,声震校场。 而此刻,无论是谁都看的清楚,这个男人,将踏出改变他,乃至天下人命运的关键一幕。 大元历456年冬,正月初五。紫金山。 这天是韩进五十岁整的生日,那一夜落了雪。至拂晓时分,天却奇异地放晴了。晨曦从东方的山脊后漫上来,将整座紫金山镀成淡淡的金色。积雪覆在松柏枝头,压得沉沉的,却在那金光漫过时,竟像是千万盏琉璃灯同时燃起——晶莹的、剔透的、带着些许人间烟火熏不出来的冷冽与神圣。 山脚下,大军环列如星拱。那是韩进一生征战的全部家底——从当年江安的几千残兵,到如今铺满百里山川的雄师。旌旗蔽日,戈戟如林,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铁光。没有人说话。大军沉默着,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偶尔一声战马的轻嘶,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那寂静,是在等。 山道上,禁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手持长戟。每一级石阶都洒过清水,铺着从荆州运来的红锦。锦上绣着金线的云纹,在雪光的映照下,蜿蜒如龙。韩进每一步踏上去,都觉得不真实——这红锦,这金纹,这沉默的甲士,这漫山遍野等待他登顶的军队,都像是一场梦。 他想起四十年前,牵着失明的父亲的手,走在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土路,泥泞,两侧是低矮的草棚。他饿着肚子,脚趾冻得发紫,却还在心里默默地数:再走几步,再走几步,也许前面就有吃的。 如今他脚下是红锦,头顶是天,身前身后是数十万双眼睛,身前身后是那个少年的梦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祭坛设在山顶最高处。 三层圆台,汉白玉砌成,每一层都有九级台阶。坛上陈设着太牢之礼——全牛、全羊、全猪,都洗得干干净净,披着红绸。香烛燃起,青烟袅袅而上,在晨光中竟凝成一条细细的线,直直地升向天顶,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云端接引。 礼官唱赞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悠长而庄严。 韩进登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脚步顿了一顿。 面前,是那顶冠冕。 十二旒。 十二串玉珠,青、赤、黄、白、玄五色相间,每一颗都打磨得浑圆,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承露台是金制的,雕着蟠龙纹,龙口衔着玉珠,怒目而视,仿佛要从那冠上腾跃而出。冠体乌黑,漆纱制成,深沉得几乎要吸尽周围的光。 他见过这冠冕。在梦里,在想象里,在那次拒绝苏正修劝进时,在他伸手又缩回的瞬间。但此刻它真实地摆在那里,在祭坛中央,在香烟缭绕之中,在天地之间,等着他。 ——戴上它,他就是皇帝。 ——不戴,他还是韩进。 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礼官小心翼翼地捧起冠冕,躬身奉上。两名内侍上前,替他除去王冠,解开束发的玉簪。山风掠过,吹散了他的头发,又旋即被内侍熟练地拢起。 韩进微微低头。 冠冕落下的那一刻,十二串玉珠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叮,像遥远的风铃,像当年在金陵城外,他弹过的那个风铃,余音久久不绝。 玉珠垂落在他眼前,正好齐眉。他微微抬眸,透过那十二串珠玉看出去,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祭坛、礼官、香烟、天空,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珠帘,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原来皇帝看世界,是这样的。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天子垂旒,是为了蔽明;天子充耳,是为了塞聪。意思是皇帝不能看得太清,不能听得太真,要有意地留一些东西看不见,听不到,才能容得下天下。 那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 礼服是通体乌黑的玄衣,绣着金色的龙纹。那黑色深沉如渊,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那金色却不是明黄,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赤铜的金,在乌黑的底色上游走,像地底的岩浆,随时要喷涌而出却又被压制着。 龙纹是五爪金龙,一共九条。 前胸一条,正面蟠踞,龙首昂然,双目圆睁,正对着前方,仿佛要将来犯者尽数吞噬。后背一条,蜿蜒而下,龙尾隐入下摆,龙爪抓着祥云,似要腾空而起。双肩各一条,盘绕成圆,龙首相向,拱卫着胸前的巨龙。下摆前后各两条,隐在云纹之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从那云雾中破空而出。还有一条,藏在衣襟内侧,只有抬手时才能隐约瞥见——那是留给天地神祇看的,不示凡人。 内侍替他系上大带,佩上玉组。大带上绣着日月星辰,玉组则是从荆州刘氏宗庙中取来的古玉,温润如凝脂,佩在身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越的响声。 最后,是那柄天方长槊。 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兵器。槊锋雪亮,槊杆乌黑,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印记——每一道,都是一场战役,一个敌人,一个死在他手下的亡魂。礼官本欲为他换一柄象征性的玉圭,韩进摇了摇头。 “咱用它惯了。” 他就那样,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乌金龙纹玄衣,腰佩古玉,手持长槊,站在紫金山顶。阳光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乌黑的袍服上,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光芒,仿佛真的活了,在他周身游走。 山脚下,大军终于动了——不是动,是跪。像一片钢铁的森林,从山顶望去,一层一层地矮下去,矮下去,最终全部伏在地上。 “吾皇万岁——!” 第一声,是苏正修。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喊声。 “万岁——!” 第二声,是蒋正坤、阮大越、邓子安、祖天毅、董赫……那些陪他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们。 “万岁万岁万岁——!!!” 第三声,是那大军,是亿万百姓。 那声音从山脚升起,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上山腰,漫过松林,漫上祭坛,最终将韩进整个人淹没。那不是声音,那是潮水,那是山呼,那是无数人的喉咙、无数人的忠诚、无数人的性命压在他肩上的分量。 韩进站在那里,握着长槊,透过十二旒珠玉,望着跪伏在脚下的江山。 当年在金陵街头学狗叫的日子。 想起阿雪被射杀时自己跪在雨里的样子。 想起华统的脚踩在自己背上时,自己握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的那阵刺痛。 想起温柔儿在包子铺外,俏皮地问他:“怎么?是本姑娘配不上英雄?” 他想起父亲上吊时的样子。 他想起母亲冻死时的样子。 想起自己依偎在母亲怀中说的“等进儿长大了也要当皇帝,这样以后啊,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礼官唱赞声再起,祭祀天地的仪式正式开始。韩进按照指引,一拜,再拜,三拜。每一拜都郑重其事,每一拜都缓慢而沉稳。他拜的是天,是地,是祖宗,也是自己这四十年的命。 香烟升腾,直上九霄。 十二旒玉珠在每一次俯身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声音又很重,重得像四十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化作这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动,在他耳边回响。 仪式进行到最后一项——宣读即位诏书。 苏正修展开帛书,苍老的声音在山顶回荡: “朕本布衣,起于陇亩……遭时不造,流离险阻……赖天地之灵,宗庙之福,将士用命,百姓归心……今昭告皇天后土,即皇帝位,国号大楚,建元崇武……” 韩进听着,忽然想笑。 朕本布衣。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可谁真的知道,那布衣之下,藏着多少道疤?藏着多少夜睡不着觉的辗转反侧?藏着多少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为活到明天的卑微?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头顶十二旒冠冕,身着乌金龙纹玄衣,听完了那篇诏书。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云。 那云层层叠叠,不知飘向何方。 “礼成——!” 最后一声唱赞落下,仪式终于结束。 韩进转过身,面向山脚下那片依旧跪伏的钢铁之林。山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那条藏在衣襟内侧的龙纹。那龙纹在风中一闪而过,仿佛终于从云雾中探出了头,却又旋即隐没在乌黑的袍服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们跪着,让他们看着,让他们记住——这个站在紫金山顶、头戴十二旒冠冕的男人,从此以后,不再是“韩大帅”,不再是“楚王”,不再是任何人可以平视的对象。 他是皇帝。 是大楚的开国皇帝。 是从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走出来的、牵着失明父亲的手、饿着肚子数脚步的少年。 他赢了。终于像话本里的迟邯大帝那样。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上等人”,一个个像狗一样跪伏在自己——他们曾经的奴仆面前,高呼万岁。 山脚下,依旧跪着,没有人敢动。 山顶上,韩进握着那柄天方长槊,望着远方。那个方向,是江东,是金陵,是那个破旧的牛棚,是那个埋葬了阿雪的土丘,是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包子铺。 他就那样望着。 许久。 久到风停了,云散了,阳光将整座紫金山照得透亮。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十二旒玉珠在他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当年那个风铃。余音久久不绝。 那一日,紫金山顶,香烟缭绕,万人山呼万岁。 那一日,乌金龙袍第一次加于韩进之身,十二旒冠冕第一次垂于韩进之额。 那一日,大楚立国,天下震动。 没有人知道,在那辉煌的顶端,在那万众瞩目的一刻,韩进透过十二旒玉珠看到的,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到的,是四十年前,那个牵着一个盲人的手、走在泥泞的土路上、饿得头晕眼花、却还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的少年。 那少年抬起头,望着他。 他低下头,望着那少年。 隔着四十年的光阴,隔着十二串玉珠,隔着万人的山呼万岁,隔着从布衣到帝王的那条看不见的路—— 他们相视一笑。 然后,韩进收回目光,握紧长槊,迎着风,迎着那万人的跪拜,走下了紫金山。 从此,世间再无韩大帅。 从此,世间只有大楚天子,崇武皇帝。 韩进。 无人注意到,那个寒风中的少年,正抱紧双膝,低声吟唱着话本唱词: “且说那康太祖迟邯呵……不悔铮铮铁骨言……做得顶天七尺汉哟……莫学那女儿泪涟涟……” “泪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