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歌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曾经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茫然与虚弱。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煜……哥……”她的声音沙哑而细微，如同风吹即散的轻烟，但这一声“林煜哥”，却让林煜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多少年了？ 多少年，他没有再听过这个称呼了？ “是……是我……”林煜声音哽咽，紧紧握住她的手，“婉儿，你醒了，太好了……哥在这儿，哥一直在这儿……” 顾婉歌的唇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但那一丝笑容，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与虚弱。 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抓住林煜的衣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有不舍，有愧疚，有解脱，还有……深深的不甘。 “林煜哥……我……我有话……要跟你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我的时间……不多了……” 林煜心头一紧，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哥已经派人去找更好的医师了，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顾婉歌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 “不用了……哥……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知道……”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那些邪力……已经跟我的经脉……长在一起了……我能醒过来……已经是……老天垂怜……” “婉儿……” “听我说……”顾婉歌打断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水，“哥……对不起……我……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差点……杀了你……还有吕姑娘……我……” “不怪你。”林煜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那不是你的本意，是那邪力控制了你，是那四皇子害了你。哥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顾婉歌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那双曾经被紫黑邪力充斥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如同山间溪水，却盛满了太多的悲伤与委屈。 “我……我就是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爹爹还有族人当时会不要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我，我真的好恨族长……好恨那些把我推出去的人……可是……” 她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可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林煜心口猛地一疼，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却说不出话来。 “我被送到顾家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顾婉歌的视线变得迷离，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我在顾家，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林家没有把我送走，如果爹娘还在，如果我还能跟在你身后喊你林煜哥……那该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她轻轻摇头，泪水打湿了枕巾，“那些念头越想越疼，疼到最后……我就不敢再想了。我告诉自己，要恨，要恨林家，恨所有人，这样……这样就不会疼了。” 林煜眼眶泛红，喉结滚动，却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四皇子找到我的时候，我知道那禁法有毒。”顾婉歌唇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我知道修炼它会让我变成怪物，会让我生不如死……可我一点都不在乎。从到顾家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想活了。” “婉儿！”林煜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心疼与自责，“是哥不好，是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当年应该……” “别说了。”顾婉歌轻轻按住他的唇，眼中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干净而温暖，如同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林煜哥，你知道吗……这世上唯一让我舍不得的，就是你。” 林煜浑身一震。 “我被邪力控制的时候，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顾婉歌的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每一次我伤害你，每一次我看到你受伤，我都在心里拼命喊，停下来，快停下来……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那东西……它太强了。” “但我最开心的是……”她顿了顿，泪水模糊了视线，“林煜哥，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你一直在想办法救我，哪怕我差点杀了你，哪怕我对你说了那么多狠心的话……你还是在想尽一切办法，要让我好起来。” 她看着林煜，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却愈发温柔：“有这样一个哥哥，我这辈子……值了。” “婉儿，你别说了，保存力气……”林煜声音沙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顾婉歌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与决绝。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最后的力气全部用来说完想说的话：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她念出这句词时，眼中满是复杂——有悔恨，有遗憾，有不甘，却也有一丝释然。 “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她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外面那轮清冷的明月，唇角的笑意愈发凄美。 “林煜哥……”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已经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执着地看着他，“下辈子……我还愿意当你妹妹。” 林煜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只不过……”顾婉歌的呼吸越来越弱，声音也几不可闻，“我希望……下辈子的我……可以自由……可以快乐……可以一直……跟在你身后……喊你……林煜哥……” 她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冰凉，却依旧颤抖着伸向林煜的脸。 林煜连忙低下头，将脸凑近她。 顾婉歌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那触感轻得如同羽毛，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苍白而虚弱，却是林煜多年来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哥……谢谢……” 她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然后，那只抚摸着他脸颊的手，忽然无力地垂落。 她闭上了眼睛，唇角的笑意，永远定格在那一抹释然与温柔之中。 烛光摇曳，满室凄清。 林煜僵硬地坐在床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他轻轻将顾婉歌的手放回身侧，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着床榻，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 但泪水，早已无声地流了满面。